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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

无名天使

又过了一年。

沈砚秋的头发白了大半,人也瘦了些,精神却还不错。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起床,在小区里走上四十分钟,回来吃早饭,再去医学院。

课仍是每周两次,带教改成了每周一次。毕竟年纪不饶人,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写书。

从去年秋天开始,他每天下午都坐在书房里,用左手一笔一画地写。

那是一本临床操作手册,写的是他三十一年的经验。从术前准备到术后管理,从血管吻合到并发症处理,每一条都来自手术台边的实践。

书写得很慢。右手帮不上忙,左手写字像小学生。他并不着急,每天写一点。遇到卡住的地方,就停下来翻翻旧笔记,或者干脆走到阳台上,站一会儿。

陈静有时进来送水,看见他伏在桌前的背影,总觉得他比从前站在手术台边时还要专注。

书稿完成那天,是个秋日的下午。

沈砚秋把最后一页纸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和前面的稿纸一起码整齐,用夹子夹好。然后,他在封面写下两个字:

手记。

他拿着那叠厚厚的稿子,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到书架最上层,和那些旧手术记录本摆在一起。

林远是第一个读到书稿的人。

毕业后,他留在了市中心医院心外科,跟着许明川做事。如今,他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心脏手术。

那天,林远来家里看沈砚秋,瞥见书架上的稿子,便问能不能借回去看看。

沈砚秋说:“拿去看吧。有写得不对的地方,告诉我。”

林远带回去,连着看了三个晚上。看完后,他又跑了回来。

“沈老师,这本书得出版。”他说,“里面好多东西,我们在课本上根本看不到。”

沈砚秋摆摆手:“出什么版,给学生看看就行了。”

林远没听他的。

他先找了许明川,许明川又找来陆钟鸣。陆钟鸣把书稿送到医学院出版社,没过多久,出版社便回了话,说这本书补上了临床操作细节上的空缺,愿意出版。

新书出版那天,沈砚秋没有办签名售书。

他把出版社送来的样书带回家,分了几本给身边的人。陈静一本,林远一本,许明川一本,陆钟鸣一本。剩下的,全捐给了医学院图书馆。

书出版两个月后,医学院为他办了一场小型教学表彰会,就在他常上课的那间阶梯教室。

来的人不多,都是他带过的学生和共事过的同事。

陆钟鸣主持会议,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随后请沈砚秋上台。

沈砚秋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有他最早带过的学生,如今已经成了各科室的骨干;也有今年刚入学的新生,眼里还带着未褪的懵懂。教室后排站着几个护理系的姑娘,手里捧着花,大概等着待会儿献上来。

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当医生的时候,老师跟我说,手术刀是冷的,但拿刀的手要热。我记了一辈子。”

他抬起右手,张开,又慢慢合拢。

那五根手指已经能够张合,虽然不如从前灵活,但确实在动。

“我这只手,现在拿不了手术刀了。”他说,“但我把拿刀的手,教给了你们。”

台下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你们以后会有自己的手术台,自己的病人。也会碰到难缠的家属,受委屈,甚至想过放弃。”他顿了顿,“但你们要记住,每一次站在手术台边,背后都站着很多人的命。你们的手,比你们自己更重要。”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林远坐在第三排,眼眶有些红,正拼命鼓掌。

沈砚秋笑了笑,朝台下微微鞠躬。

掌声响了很久,比任何一堂课结束时都要久。

沈砚秋站在讲台上,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亮色。他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听着掌声渐渐散去。

那天下课后,学生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离开。

有人围上来问问题,有人请他签字,也有人只是想和他说句话。沈砚秋一一应答,不慌不忙。

等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讲台前,慢慢转过身,看向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他刚才随手画的图:一个心脏剖面,几根线,几个箭头。

沈砚秋拿起黑板擦,用左手握住,慢慢擦了起来。

粉笔灰簌簌落下。

擦完最后一下,他把黑板擦放回槽里,又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后关掉灯,拉上门,走进走廊。

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刚擦过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不重,却很稳。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带着走过半生后的从容。

走出教学楼时,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天色很好,蓝得清澈。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朝校门口走去。

右手揣在衣兜里,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温热。

不远处,几个学生骑车经过,朝他喊了一声:

“沈老师,再见!”

他抬起左手,朝他们挥了挥。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又将它们轻轻放下。

他走在风里,走在阳光里,走在一条不必再通往手术室、却依然通向病人的路上。

……

本卷完,下一卷会加快更新1

段评

蹲蹲下一章,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