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强入狱那年,被判了三年。
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开庭那天,沈砚秋没去。检察院的人来问他要不要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沈砚秋想了想,说不用。对方又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说,他沉默了许久,才吐出几个字:“让他好好改造。”
这句话后来传进周强耳朵里。那天晚上,他在牢房里睁着眼熬了一夜。
这三年,周强是在牢里一天天数过来的。
周强在里面学了门手艺,糊纸盒。他手笨,动作慢,没少挨组长骂。可他从没偷过懒。每个月,他都会往家里写一封信,问他爸身体怎么样。
周世诚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也能自己吃饭。只是说话没有以前利索,嘴角总往一边歪。周红梅每个月陪他去复查,大夫说情况稳定,按时吃药就行。
周强出狱那天,下着雨。
周红梅撑着一把旧伞,站在监狱大门外。周强走出来时,身上的囚服空荡荡的,人瘦脱了相。头发剃得贴着头皮,衬得一张脸又黑又柴,只有那双眼睛,没了从前的戾气。
姐弟俩就这么在雨里站着,谁也没说话。
周红梅说:“回家吧,爸等着呢。”
周强没有动。他问:“姐,那个沈医生,后来怎么样了?”
周红梅愣了一下,说:“手废了,不能再做手术了。”
周强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洼。雨点落进去,水面一圈圈荡开。他再也站不住,猛地蹲下去,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周红梅站在旁边,没有拉他,也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密,姐弟俩在监狱门口站了很久。
回家后,周强在屋里待了三天,几乎没出门。第四天早上,他对周红梅说:“姐,我想去看看沈医生。”
周红梅看着他:“你去看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周强说,“就是看看。”
周红梅没有拦他,托人打听到沈砚秋现在在医学院上课,每周三下午会去附属医院带教。她把消息告诉周强,又补了一句:“你别再惹事了。”
周强说:“不会。”
周三下午,周强在公交车上晃了一个小时,才到医学院门口。
他没进去,只站在大门对面的树下。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风里带着湿气。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包进进出出,没有人留意他。
下午四点半左右,一个穿着灰夹克的人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他左手夹着几本书,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个姿势,一般人可能根本不会留意。
周强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沈砚秋。
周强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没能喊出声。
沈砚秋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偏了偏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身,朝周强这边看过来。
两人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来往的学生和自行车,也隔着三年的时间。
沈砚秋的脚步一顿,显然也认出了他。
周强迈开步子,慢慢走过去。到了沈砚秋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三年不见,沈砚秋瘦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撑着。
“沈医生。”周强开口,嗓子有些哑。
沈砚秋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出来了。”周强说,“我今天来,不是求您原谅。我就是想看看您。”
沈砚秋想把书换到右臂下,动作有些僵硬,试了一下才夹稳。他看着周强,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爸身体怎么样?”他问。
周强愣住了。他没想到沈砚秋会先问这个。
他的眼圈一下红了,强忍着,声音还是发着颤:“还行。能走能动,就是说话不太利索。”
“抗凝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我姐每个月都带他去复查。”
“那就好。”沈砚秋点了点头,“你爸术后管理比手术本身更重要,药不能断。”
周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沈医生,我对不起您。”
声音不大,还带着点沙哑。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的,周红梅刚给他买的,鞋面上沾了点泥。
沈砚秋沉默片刻。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周强。”沈砚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法律已经审判过你,你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这件事,到此为止。”
周强抬起头。
“但你记住,”沈砚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这只手,是用来救人的。你那一刀,不光是废了我一个人,还有更多我救不了的人。”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他没哭出声,只是拼命点头,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脖子点断。
沈砚秋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吧,好好照顾你爸。他养你一场,不容易。”
他说完,转身要走。
周强在身后叫住他:“沈医生。”
沈砚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手还好吗?”
沈砚秋抬起右手,在风里试着张开。五根手指伸展得有些吃力,动作也不连贯,但终究是能动了。他把手收回来,揣进了夹克口袋。
“好多了。”
说完,他迈步离开。
周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教学楼,消失在暮色里。
他一直站到路灯亮起,才慢慢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那天晚上,沈砚秋回到家时,陈静正在客厅等他。
“怎么回来晚了?”她问。
“路上碰见一个人。”沈砚秋说。
“谁?”
“以前那个病人的家属。”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陈静递来的茶,“周强,出狱了。”
陈静的动作停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静静看着他。
“他说对不起。”沈砚秋低头喝了口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法律已经判过了,这件事到这里。”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望着对面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圈一圈地走,屋里安静得听不见声音。
沈砚秋说:“我没法替那双手原谅他,可我也不想让恨意绑着自己过一辈子。”
陈静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右手上。
那只手安静地搁在他膝上,掌心朝上,五根手指自然伸展着。
“沈砚秋。”她说,“你是个好医生。”
他转头看她,笑了笑:“对,以前是,以后也是。”2
老师,这段看得人心里酸酸的,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