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诚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沈砚秋照例提前两个小时到办公室,重新审了一遍手术方案。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办公室里只有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铺开的CT片上,像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岛屿。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步骤,又在“血管阻断时间”后面画了一个圈。抬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右手。手指自然蜷曲,稳定而放松。他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九点整,周世诚被推进手术室。沈砚秋在洗手台前,水流冲过手腕,他低头搓洗,每一步都精确而从容。这是他的仪式,也是他的铠甲。手术室内,麻醉师已经就位。沈砚秋穿上无菌衣,护士为他戴上手套。他走到无影灯下,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麻醉的病人。周世诚,六十三岁,面色灰白,鼻子里插着管子,胸膛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
刀尖划开皮肤,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电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沈砚秋的动作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不过深,也不过浅。旁边的一助和二助配合默契,不用多言。胸骨被锯开,心脏暴露在无影灯下。那颗心脏还在顽强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胸腔里徒劳地扑动。
血管插管,连接机器,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流出。监测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沈砚秋盯着那片主动脉,撕裂的夹层像一道暗红色的伤口,触目惊心。无影灯下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器械传递的轻响和监测仪冰冷的滴答声。沈砚秋的手伸进那片温热湿润的胸腔,在跳动的心脏旁分离血管,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移动。
七个小时。手术室外的天从亮到暗,手术室里的灯一直亮着。沈砚秋缝好最后一针,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平稳,血压稳定。那颗心脏重新泵出鲜红的血液,沿着人工血管奔流而下,像一条河流重新找到了河道。他退后一步,摘下口罩。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上。护士小陈递过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声音有些哑:“稳定了,送ICU。”
走出手术室,等候区空了大半。只有周强的姐姐周红梅坐在角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见沈砚秋出来,她踉跄着站起来,嘴巴动了动,像是想问,又不敢问。“手术很成功。”沈砚秋主动开口。周红梅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连连鞠躬:“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应该的。”沈砚秋点了点头,“麻药过了之后还醒不了那么快,今晚在ICU观察,明天应该能转出来。”他说完转身往办公室走。身后,周红梅的哭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很久。
回到办公室,沈砚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疲惫像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在回放手术的每一个画面,像一位老琴师在琴曲终了后,还要在黑暗里把每个音符再过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他才舒了一口气,起身脱掉白大褂。他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周世诚术后第三天的傍晚,情况突然变了。下午四点四十分,ICU的护士打来电话:“沈主任,周世诚血压突然下降,心率加快,B超显示心包有积液。”沈砚秋正在门诊看病人,听完直接起身:“我马上到。”他赶到ICU时,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已经不太乐观。急诊床旁B超显示,心包腔内有中量积液,这是心脏术后的常见并发症之一,心包填塞的早期表现。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压迫心脏,导致循环衰竭。
周世诚被紧急转到手术室。沈砚秋再次站到无影灯下,这一次,手术时间不长,抽出积液后,病人血压很快回升,心率也稳了下来。但周世诚的恢复期,要比预想中漫长。术后感染、肺部并发症、肾功能波动,像一座座小山,堆在康复的路上。沈砚秋每天去看他三次,调整抗凝药的剂量,安排透析,联系呼吸科会诊。那段时间,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半夜ICU一个电话,他就披着衣服赶到医院。1
这医生真的太拼了
周世诚在术后第九天,终于慢慢醒了过来。“您父亲醒了。”沈砚秋给周强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点久违的轻松,“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意识是清楚的。接下来好好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啪”的一声挂断了。
沈砚秋愣了一下,没往心里去。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家属,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有人挂电话挂得莫名其妙。只要病人好,别的都不重要。可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周强,正坐在一家小饭馆里,眼睛盯着手机上的一条短信发呆。短信是病房里“热心”的病友家属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你家老爷子中间又进了一趟手术室,听说出了并发症,你们不知道吧?”
“并发症”三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周强心里。他想起术前沈砚秋说过的“百分之二十的风险”,又想起缴费时那一串令人窒息的数字,再想到父亲在ICU里插满管子的样子,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无力的情绪,慢慢从胸口升起来。三天后,周世诚病情再次出现反复,心律失常,血压骤降。沈砚秋和团队抢救了一整夜,才把情况稳住。天亮时,周强冲进了医生办公室。
“沈医生!我爸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越来越严重了?你们到底怎么治的?”周强的眼睛通红,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沈砚秋刚结束抢救,白大褂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换的血点。他示意周强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别急,我慢慢跟您说。您父亲做的是大手术,术后恢复过程中出现一些波动,是预料之中的。昨晚是心律失常,我们已经做了处理,现在情况稳定了。”
“稳定了?”周强冷笑一声,“进了一次抢救室,又进了一次手术室,你们管这个叫稳定?我爸就是让你们给治坏了!”沈砚秋闭了闭眼。他太累了,累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他还在耐着性子解释:“术后并发症,不是手术失败,也不是治疗失误。我们已经尽了全力……”
“尽全力?你们要是真尽全力,为什么收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找我要红包?”周强突然拔高声音。沈砚秋愣住了。“什么红包?”“别装了!术前说得那么好听,什么‘先救人要紧’,转头就让人暗示这个暗示那个。我告诉你,我没钱,我穷!你们把老头弄成这样,还想骗我掏钱,没门!”
办公室外围了好几个护士和病人。沈砚秋站在那里,觉得太阳穴的跳动越来越剧烈,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敲鼓。他想说话,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这一辈子,收过无数锦旗,也背过无数误解。可“红包”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地捅进他的肺腑里。
“周先生,我向您保证,我沈砚秋从没收过一分钱红包。”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术前谈话、手术方案、术后处理,每一步都符合规范。您如果不信,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申诉。但现在,请您先冷静,您父亲还需要您。”周强满脸通红地盯了他几秒,猛地转身走了,摔门的声音震得整个办公室发颤。
沈砚秋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上班的医护人员陆陆续续走进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夜刚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此刻,它们安静地垂在身侧,微微地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