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术室的时钟静默地走完最后一格。
无影灯的光是冷白色的,像一片凝固的月光,悬在手术台正上方。灯下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蒙着一层薄汗,口罩上方的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
沈砚秋的手稳稳地悬在病人胸腔上方,指尖夹着一根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线。他已经在这台手术上站了九个小时,从昨天下午六点到今天凌晨三点,双腿早已麻木,腰背像被人用钝刀一寸寸刮过,可他的手,没有抖过一下。
"钳子。"
他的声音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器械护士递过弯钳,他接过,手腕轻轻一转,钳尖准确地探入那团跳动的心脏周围。这颗心脏,已经被无数人宣判过死刑——主动脉撕裂,三条血管严重堵塞,像一棵老树的根系被蛀空。送到医院时,病人已经休克,血压几乎测不到。
全院的专家会诊过,摇了摇头。
"希望不大,但可以一试。"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句"可以一试",他在办公室里对着CT影像坐了整整一个通宵,把每一根血管的走向画了又画,把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推演了一遍又一遍。这台手术的方案,他改了十七稿。
"沈主任,心率上来了。" 麻醉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沈砚秋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依旧精准、从容。他轻声说:"好,我们继续。"
手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呼吸机的气流声。无影灯下,他的手像一只受了驯的飞鸟,在这片猩红的土地上起落盘旋。
七点零五分,缝好最后一针。
监护仪上,那颗心脏稳稳地跳动着,曲线平稳而有力,像一条重新奔流的大河。
"关胸。"
他退后半步,摘下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九个小时,滴水未进,他此刻已经感觉不到饥饿,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满足。
手术室的门开了,等候区的家属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沈砚秋走过去,摘下帽子,声音平静:"手术很成功。病人生命体征平稳,接下来要转ICU观察。"
家属们先是愣住,然后有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一个年轻女人扑过来,抓着沈砚秋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医生!沈医生!谢谢您!谢谢您救了他!"
沈砚秋没有躲,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应该的。回去休息吧,天亮可以来看他。"
他转身往回走。身后,哭声里混着笑声,混着一声声"谢谢",像浪潮一样涌过来。他没有回头,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他的第十八台心脏大手术。十八台,十八个被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他记得每一张脸。
沈砚秋今年四十八岁。
这个年纪的外科医生,正是刀锋最亮、经验最足、手最稳的时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把"刀",他付出了什么。
二十岁,他从医学院毕业,笔试第一,面试第一。带教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砚秋,你是这块料,将来是要做大手术的人。"
他信了,也拼了。别人轮完夜班倒头就睡,他躲在更衣室里,用买来的猪蹄、鸡翅一遍遍地练习缝合。猪皮太薄,鸡皮太滑,他练得手指全是血口子,缠上创可贴继续练。实习生进手术室只能递器械,他就盯着主任的手看,把每一个动作像刻字一样刻进脑子里。
二十二岁,他第一次独立缝合,缝完最后一个结,手心全是汗。
三十岁,他成了全院最年轻的心外科副主任医师,主刀上百台手术,无一失败。媒体来采访他,他说:"医生不是神仙,手术台上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会尽力。"
三十五岁,他随医疗队去偏远的山区做义诊。没有无影灯,没有监护仪,一台破旧的手术灯下,他用手电筒的光,为一位孕妇剖腹产,母子平安。那一年,他第一次觉得,这双手能做的事,比想象中更多。
四十岁,他成为医院心外科的"第一把刀",全院最难的手术,最后都会落到他手上。同事们喊他"沈一刀",他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他爱惜这双手,胜过爱惜自己的眼睛。洗手的时候用七步洗手法,每一步都一丝不苟;指尖从不留指甲,因为怕藏污纳垢;冬天必戴手套,因为怕手生冻疮影响手感。这双手,是他用几十年的自律、几千个日夜的苦熬,一寸寸养出来的。
他曾对带教的学生说:"外科医生的手,就是他的命。刀握在手里,命就握在手里。所以,刀不能脏,手不能乱,心更不能乱。"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那天下午,沈砚秋难得休息。
他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左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右手轻轻揉着太阳穴。九个小时的手术,虽然成功了,但身体的疲惫还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正想闭眼眯一会儿,桌上的电话响了。
"沈主任,急诊收了一位病人,主动脉夹层,情况很危急,请您过来看一下。"
他放下茶杯,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十五分钟后,他出现在急诊室的CT影像前。
片子上,一根大动脉的管壁出现了一道长长的撕裂口,血流顺着裂口往里灌,像一道裂缝的大坝。这种病,发病凶险,死亡率极高,时间就是生命。
"病人情况怎么样?"他问。
值班医生汇报:"男性,周世诚,六十三岁,突发胸背剧痛送来的,血压不稳定,目前靠药物维持。"
沈砚秋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片子。这种手术难度极大,一旦撕裂加深,病人随时可能猝死。他已经在心里飞速推演手术方案了。
"先做术前准备,我安排一下手术时间。"他说。
值班医生应了一声,出去忙了。沈砚秋站在CT机前,又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往外走。他要去跟病人家属谈一谈——这是术前最重要的一步,把病情、风险、方案,一条条讲清楚。
护士台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见到沈砚秋,他立刻迎上来,嗓门很大:"医生!我爸怎么样了?能治好吗?"
沈砚秋做了个手势:"您好,我是沈砚秋,负责您父亲的手术。我们到办公室谈。"
那男人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就急急地问:"医生,您直说,我爸这病,到底能不能救回来?"
沈砚秋拉开椅子坐下,把病情简要地讲了一遍,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边画边解释:"您父亲是主动脉夹层,相当于主动脉的内膜撕裂,血液灌进了血管壁夹层里。如果裂口继续扩大,血管一旦破裂,就来不及了。所以我们建议尽快手术,用人工血管置换病变的这段主动脉。"
他讲得很慢、很耐心,每一个术语都尽量用家常话解释清楚。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把病情说透,让家属心里有底。
"手术有没有风险?"周强追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何况是这么大的手术。"沈砚秋斟酌着措辞,"我的把握,大概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但术前的每一分风险,我都得先跟您说清楚。"
"百分之八十?那就是还有百分之二十救不回来?"周强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爸可是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
沈砚秋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您着急。正因为急,我们才更要抓紧时间准备手术。您父亲现在情况稳定,只要配合治疗,手术的成功率是很大的。"
"那……那要多少钱?"周强搓着手,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窘迫。
沈砚秋报了一个数字,又补了一句:"能报销的部分,医院会协助您办理。先救人要紧,钱的事,可以后面再说。"
这句话本来是句体恤的话。可周强听在耳朵里,不知怎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他盯着沈砚秋,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先救人要紧……你们医生,都是这么说的吧。"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往人心里扎。
沈砚秋微微一愣,没接话。他见过太多家属,在巨大的恐惧面前,会说出一些不好听的话。他理解,也习惯了。
"您先回去休息,术前准备我们来做。有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他起身,礼貌地送周强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沈砚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一叠叠的病历、一张张的CT片。窗外,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把办公室染成一片暖黄。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站过无数次手术台,听过无数次"谢谢",也听过无数次"为什么"和"凭什么"。他一直以为,只要把刀握稳,把手术做好,就够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风暴,正悄悄向他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