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眠

那天雨下得铺天盖地，乌云压满整座小城，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大片水花。放学之后丁程鑫刻意绕路先走，想避开马嘉祺，可走到十字路口，他无意间回头，看见了不远处的马嘉祺。

少年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还在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他。他看见丁程鑫的身影，没有多想，快步朝着这边横穿马路跑过来。雨太大，视线模糊，路面湿滑。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撕裂雨幕。

丁程鑫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那把黑伞脱手飞出去，重重摔落在雨水里。

慌乱、尖叫、汽车的鸣笛声混在滂沱大雨之中。人群很快围了上去，丁程鑫被来往的行人隔在圈外，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不停往下淌，手脚全都冻得发麻。巨大的恐慌攥紧他的心脏，他想往前挤，却浑身发软。

等他好不容易挤开人群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赶到，人被抬上担架迅速送走。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马嘉祺当时的模样。

那场大雨过后，马嘉祺彻底消失了。

学校里再也看不见那个安静清冷的少年。听说家里紧急办理了转学，匆匆搬离这座城市。没有道别，没有消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丁程鑫后来四处打听，问同学，问老师，可所有人都语焉不详。

他不知道那场车祸到底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有没有平安痊愈，不知道他去了哪座城市，往后过得好不好。

那场雨天的惊鸿一瞥，成了横亘在青春里一道没有答案的缺口。这么多年，杳无音讯，生死未知，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江风静静吹过，长椅冰凉。

讲完埋藏心底多年的旧事，丁程鑫侧过头，目光落在贺峻霖的脸上。合租两年，他只模糊听过贺峻霖随口提过，年少谈过一段恋爱，最后分开。其余细节，贺峻霖始终闭口不提。

贺峻霖指尖微微蜷缩，垂落的眼睫轻轻颤动。严浩翔带来的难堪、酸涩、荒唐的回忆，一瞬间又翻涌上来。只是那些过往太过私密狼狈，旧事重提，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漆黑辽阔的江水。

丁程鑫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着他。他懂得这种感受，心里压着一道旧伤疤，不是不愿倾诉，只是有些故事，说出来只会徒增难堪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又安静坐了许久。夜色越来越深，街上行人渐渐稀少。

贺峻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服。

丁程鑫点点头，缓缓起身。两个人踩着路灯投下的长长的影子，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一路少有交谈，却有一种安稳踏实的默契。各自揣着各自没有结局的旧回忆，在这座陌生城市，互相依靠取暖。

这一觉，没人睡好

城市另一端的高档公寓里，严浩翔同样彻夜无眠。

昨夜和苏晚接吻温存过后，他看似坦然离场，眼底却始终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恍惚。其实在他拥住女友的那一刻，余光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瞥见了路灯下的贺峻霖。

他看见了少年僵住的背影，看见了他骤然收紧的指尖，看见了他眼底瞬间熄灭的光。

那一刻，严浩翔心里没有半分和现任亲密的甜蜜，只剩下密密麻麻、无处纾解的烦躁与悔意。

他昨晚那句郑重其事的复合，不是酒后戏言，是沉淀了数年的真心。

他和苏晚的确是旁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安稳、体面、门当户对，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合适。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相处平淡如水，没有心动，没有波澜，不过是成年世界里将就的陪伴。

他以为时隔多年的主动回头，能弥补年少的亏欠，能轻易把贺峻霖重新拉回身边。

可贺峻霖的拒绝，冷静、决绝、不留丝毫余地，像一把微凉的刀，精准扎进他所有的自以为是里。

他终于清晰意识到，贺峻霖变了。

越是如此，严浩翔心底的不甘与执念越是疯长。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不是和苏晚的温柔画面，而是贺峻霖昨夜冷淡疏离的眉眼，是他看着自己时，那抹极致的嘲讽与漠然。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彻底弄丢贺峻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