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遥远的影子

时间：2011年12月，入冬。BigHit内部年末小型公演。

地下练习室的暖气总是不够用。窗户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外面首尔的冬夜飘起细碎冷雨。

距离Johnny入社已经两个多月。

他已经不再是刚来时手足无措的新人。

舞蹈上，他慢慢卸掉SM刻在骨血里的工整模板，学会收敛过分规整的定点，把popping的力量揉进hip‑hop的松弛律动里。只是188的身高依旧是难题，排齐舞的时候，编舞师总要反复调整他的站位与动作幅度，避免破坏整体队形。

说唱依旧是短板。

南俊和玧其会把写好的rap段落给他练习，他音色低沉好听，英文部分处理得游刃有余，但韩语rap的咬字、情绪爆发，总要一遍一遍磨到深夜。

合宿宿舍的氛围也真正接纳了他。

硕珍吃饭会习惯性给他多盛一勺米饭；号锡练舞遇到瓶颈会拉上他互相battle找灵感；智旻、泰亨、柾国会凑过来缠着他讲芝加哥的旧事。热闹扑面而来，可有些缝隙，依旧填不满。

这场年末公演不是对外的大型商演，只是BigHit内部的汇报演出。邀请了少量业内人士、合作编舞老师，还有其他几家经纪公司的观摩人员。没有华丽舞台，就地下练习室简单搭起简易灯光，摆上几排折叠座椅。

“听说SM那边也会来人。”晚饭的时候南俊随口提了一句，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几家公司例行交流，会过来看看后辈练习生的状态。”

Johnny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闵玧其抬眼扫了他一下，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停顿，没多追问，只是低声补了一句：“公事观摩而已，不用多想。”

话是这么说，那一整顿饭，Johnny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知道怜大概率不会来。怜还只是底层练习生，这种业内观摩轮不到他出场。可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一点奢望——会不会，能远远见一面。

公演很快开始。

简易射灯打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消毒喷雾混合的味道。七个人轮番上场，独唱、rap、舞蹈battle，最后是全员齐舞。

Johnny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灯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动作已经不再僵硬，旧的框架被打碎，新的风格正在生长。Popping的爆发力透过肢体释放出来，每一次肌肉的震动都清晰利落。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他跳舞的时候目光尽量落在前方，克制不住地，视线会飞快扫过台下一排排陌生面孔。

一遍，两遍。

没有那个清瘦的少年身影。

心底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落空。

演出结束，灯光亮起。

成员们满头汗水，拿毛巾擦脸，下台和前来观摩的业内人礼貌寒暄。

房间人多嘈杂，各个公司的工作人员互相打招呼。Johnny跟在南俊身后，低头鞠躬，应付一轮又一轮客套问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什么大人物。两个SM的工作人员，身后跟着两个少年练习生，是过来帮忙搬运道具资料，顺带旁听观摩。

Johnny的呼吸骤然停滞半拍。

是怜。

才十六岁的平井怜，穿着SM练习生统一的灰色训练卫衣，头发简单向后捋着，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冻得微微泛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垂着眼，安静地站在门边，没有往人群里面挤。

他是作为打杂的练习生被带过来的，不是来宾，不是表演者，只是过来干活。

隔着喧闹涌动的人群，相隔十几米。

四目猝然相撞。

时间仿佛短暂慢下来。

怜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Johnny。

瞳孔轻轻收缩，怀里的文件夹险些滑出手。

几个月不见。

曾经天天泡在同一间练习室，分吃一包软糖，深夜互相压腿的两个人。如今一个站在刚刚表演完的练习生队伍里，属于BigHit；一个站在门边，抱着文件，属于SM。

周围全是人。两边都有自家的前辈、工作人员。

他们不能走过去，不能拍肩膀，不能说一句好久不见。连稍微熟稔一点的表情都不可以流露。

公司立场横亘在中间，所有人都在看着。

Johnny攥紧手里的毛巾，指节微微发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怜先收回了目光。

非常克制，只是极浅、极快地，对着他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一个标准后辈的鞠躬，疏离，礼貌，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做完立刻低下头，整理怀里的资料，仿佛只是对一个陌生的同业练习生示意。

Johnny也只能同样，浅浅颔首回应。

短短一秒的交汇，随即切断。

旁边金硕珍还在和别人交谈，没有察觉到这一瞬暗流。郑号锡余光瞥见，看懂几分，却没有出声打扰。

工作人员交代任务，怜跟着另一个练习生，转身走向走廊，很快消失在门口。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Johnny站在原地，鼻尖还残留着公演现场闷热的空气，可心口像是被室外的冷雨浇过一遍。

刚刚在舞台上跳舞积攒起来的那一点成就感，瞬间被抽空大半。

“刚刚看到熟人了？”闵玧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见。

Johnny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SM的那个？”

“嗯。”

玧其望向方才怜消失的门口，淡淡开口：“既然选了这条路，以后这种场面只会越来越多。”

不是安慰，是陈述现实。

公演收尾，收拾场地，成员们吵吵闹闹计划结束之后去吃烤肉。外面的雨还在下。

Johnny借口透气，独自走到大楼后门。冰冷的雨丝飘落在脸上。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

对话框停留在当初离开SM那一天，没有发送的草稿。

他想起方才怜低头抱文件的模样。那个少年还在那座修罗场里面熬，不知道还要熬多少轮考核，多少轮筛选，不知道未来能不能拿到出道的机会。

而自己已经逃出来，踏上另一条赌局。

他编辑一行字：刚刚看到你了。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停留很久。

最后全部删掉。

发出去又能怎么样。

互相问候，徒增牵绊。两家公司，两个命运。几句消息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身后传来成员们的呼喊，叫他一起去吃烤肉。

Johnny仰头，任由冷雨打在眉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他转过身，朝着伙伴们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烤肉店灯火温暖，少年们说笑喧闹，热气腾腾。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今天在简易舞台的灯光之下，在人潮喧嚣之中，他真切体会到一件事：

有些故人，从今往后，只能远远看一眼。

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成奢侈。

雨还在下，两个少年的轨迹短暂擦过，随即再次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风雨。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