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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秋游

你好啊,对手

期中考之后的那段日子,我成了十二班的名人。

原因很浅薄。一个上次月考还挂在年级第五十名的人,一个看起来学习并不怎么刻苦、笑起来还有点好说话的女生,忽然就跳到了年级第一的位置。这事太有戏剧性了。

课间开始有人往我座位边上凑,有来问题目的,有来借笔记的,还有单纯来看热闹的。我全都笑脸相迎,有问必答,讲题讲得比老师还耐心。

陈老师课上表扬了我两次,说我是“通过努力逆袭的典范”。我坐在下面,微笑着听。余光扫过谢清川,他正面无表情地转笔。我猜他应该是明白的。我的努力,从来就不是陈老师口中的那种努力。

但没关系。他们怎么理解我,无所谓。我要的是他们对我产生好感,觉得我这个人好相处、爱笑、好说话,然后继续把“温鹊人很好”这个印象口口相传。这样,等我下次再考砸的时候,他们不会踩得那么狠;等我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总有人愿意伸手。

这种人情投资,比考试本身更值得花力气

当然,也有不买账的。

第一个是程雨迟。期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她在班群里转了一条链接,标题叫“如何正确评价一次超常发挥”。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她在说谁。方代真当时就把截图发给我了,我回了个“哈哈”,把手机放到一边。

第二个是几个我记不太清名字的女生。她们看我的眼神从“普通的班级同学”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们会忽然止住话头;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她们会互相使眼色;我在水房接水,身后会传来一句很轻的“她不是说自己不努力吗”。

我全都听见了。我什么都没说,拧好杯盖,转身走的时候,还会冲她们笑一笑。

她们愣了一下。

我满意了。

十二月中旬,秋游终于到了。

说“秋游”,其实已经过了立冬。只是学校习惯了这个叫法,大家都懒得改。地点定在城郊的望江生态园,车程四十分钟。大巴车上,方代真占了我旁边的位置,把一包薯片撕得哗哗响。她的嘴一路上就没停过,从班里的八卦讲到她小时候养死的那只兔子。我戴着一边耳机,时不时“嗯”两声,眼睛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梧桐。

霜已经下过了,路边的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白色的天空,像谁用铅笔画上去的。远处的江面泛着碎银似的光,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一点,凉丝丝的。我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沈枳坐在我斜后方,靠窗。我能从车窗的反光里看见他模糊的轮廓。他也在看窗外,脸被外面的天光映得发白,表情安静得像一幅画。我们中间隔着一个过道和一个谢清川。谢清川在看书,一本叫什么《数理逻辑入门》的书,我瞥到书名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你看这个不会困吗?”我转头问他。

“不会。”他头也没抬,“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他翻过一页,说:“这书里有个问题,说一个村子里所有说谎者都说谎话,诚实者都说真话。你只问一个问题,怎么找出一半的人是哪种。”

我想了想:“那我问他们,你会不会说你自己是诚实者?”

他翻书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看我。

我没再说话,转回去看窗外。但其实我心里在笑。这种题,我小学四年级就玩过了。但谢清川不会知道。他只会觉得,温鹊这个人偶尔会冒出几句让人接不住的话。这样最好。让他始终不能完全看透我,比什么都重要。

到了生态园,各班被分散成小组活动。所谓“小组”,其实就是自由结伴。方代真一手挽着我,一手拿着手机四处拍照。江野和几个男生一进园就没了影,据说是去湖那边租脚踏船了。

我走得慢,落在队伍尾巴上。沈枳不知什么时候也掉到了后头,和我隔着一两步的距离。我们中间没有别人。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一点。他伸手按了按,没说话。

“你考了第一还这么安静。”我开口。

“你不也考了第一。”他说。

“我是运气好。”我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台词。

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你在成绩贴出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考这个分数。”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夹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叶子在地上打了个旋,像在犹豫往哪边走。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很轻微的、像针尖一样的光。

“沈枳,你这是在夸我?”我笑起来。

他别过头去,继续往前走:“随便说说。”

我跟着他走了两步,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他那句话。他说我在成绩出来之前就知道了。这代表什么?他在观察我。在那些我以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我。

我忽然觉得有点兴奋。

人最怕的不是被看穿,而是遇到一个看不穿的人。沈枳就是后者。他永远在那种“好像知道了什么”和“什么都没说”之间的灰色地带。你跟他相处越久,越觉得自己像个手无寸铁的人,站在一堵墙面前。

午饭后,女生们聚集在草坪东面的亭子里。阳光变得柔和了,穿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从谁那儿转起来,先指到谁就是谁。我靠着亭子的柱子坐下,笑眯眯地看她们闹。方代真输了一局,选了大冒险,被逼着跑到隔壁班去问一个男生要微信。她红着脸跑回来,全场笑成一片。

轮到我的时候,瓶口在我面前停住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方代真冲我挤眉弄眼。

我歪了歪头:“真心话吧。”

她们围过来,头碰头地商量了半天,不时发出几声心照不宣的笑。最后,一个叫孟思的女生清了清嗓子,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温鹊,你说,我们班哪个男生配得上你?”

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起哄声。

“哦哦哦——”

“说!快说!”

“这个问题好!”

我靠在柱子上,表情没变,脑子里已经把可能的答案飞快地过了一遍。说谢清川?他是我的同桌,成绩好,人也不算讨厌。我说他,合情合理,不会让人想多。而且很久之前,我确实是把他当对手的。第一个对手。

我张了张嘴,准备说出那三个字。

可就在那一瞬间,沈枳的脸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

他今天穿着灰白色的外套,站在风里,额发被吹起一点,看着我的眼神像在问“你真的会说实话吗”。

我顿住了。

就半秒。但所有人都看到了。1

段评

这拉扯感好戳我啊

“不会吧不会吧?”方代真凑得更近了,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是不是沈枳?!”

“是沈枳吧?肯定是!”

“温鹊你脸红了!”

“天哪——两个年级第一!还都那么养眼!”

我下意识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我事后回想起来,觉得糟透了。因为那不是我精心设计好的笑,而是一个人在被戳中心事后,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从身体里硬挤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慌乱,一点欲盖弥彰,一点“你们别瞎说”却偏偏说不出话的窘迫。

“你们别闹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轻,轻得没有什么说服力。

方代真拽着我的胳膊,语气兴奋得不行:“所以呢?是不是沈枳?你倒是说啊!”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我默认了。

起哄声达到一个高峰,有人拍手,有人尖叫。亭子里沸沸扬扬,像一锅烧开的水。我低下头,假装整理鞋带,用这个动作把那张发烫的脸藏进阴影里。我知道自己必须在三秒内调整好表情,必须马上找到办法把场面拉回来。

我做到了。

我抬起头,笑着说:“你们好无聊啊,我谁都没说,是你们自己瞎猜的。”然后我伸手去抢那个瓶子,“下一把下一把。”

话题被转移了。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按不回去了。

那时人群外面,沈枳刚好从亭子旁边经过。他手里提着一个绿色的水壶,走得很慢,像在找接水的地方。他经过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我看见了。就在我抬起头、被方代真拽着胳膊、脸上的热度还没来得及褪下去的那一刻,他正好走到亭子外边沿,离我不过三四米。

他的目光扫过来,和我的撞在一起。就一瞬,他移开了,像被光线刺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向前走,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一定听见了。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观察他。在生态园的农庄里看兔子时,他站在最外面,手里攥着水壶,眼睛却不知道在看什么;分组玩“你说我猜”的时候,他坐在草地上,偶尔笑一下,笑得很克制;回来的大巴上,他依旧坐在斜后方,戴着一只耳机,脸朝着窗外。天已经黑了,窗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我从镜子里看到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假寐。

我也闭上眼睛。

可我的脸还是热的。

后来我一直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犹豫。我明明已经准备好了答案。谢清川,多好的一个挡箭牌。他是我同桌,分班考年级第一,和我又没有任何情感瓜葛,就算被人起哄,也只是一阵风就过去的事。可偏偏,沈枳那张脸跳出来了。像一颗石子,毫无预兆地砸进我刚平静下来的心。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有点恼。这种恼意像一层极薄的冰,结在心里某个柔软的表面上,踩一脚就碎。我甚至开始迁怒于他。都是他,好好的跑过来考什么年级第一。都是他,握手的时候用什么“祝愿你和我考得一样高”。都是他,站在那里一副什么都知道了的样子。

可这些“都是他”,说到底,又关他什么事呢。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房间,作业一个字没写。我坐在书桌前,用笔在草稿纸上涂了一个又一个圆圈,像画一堆找不到出口的迷宫。手机在客厅充着电,我想拿,又不想动。我就那么坐着,直到我妈敲门进来送水果。

“秋游好玩吗?”她问。

“还行。”我说。

“是不是累了?脸色不太好。”

“没。”我冲她笑笑,用牙签插了一块苹果。

她没再问。

等她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天花板。那盏吸顶灯发出旧旧的光,灰白色的,罩在灯罩里,像被雾蒙住了。

“沈枳。”

我不小心说出了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很快就没了。我闭上嘴巴,像做贼一样,转头看了看房门。关得好好的。

我松了一口气。

可心里那根弦,从下午亭子里开始,就一直在轻轻地震。

我至今不知道他那天到底听没听见。

但我知道,他走远之后,我的脸很烫。

那种烫,和握手那天不同。它更深,更慢,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慢慢烧起来,没有火苗,只有余温。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不愿意被风吹到的鸟。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极细的线。我盯着那条线,很久,很久。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那条线压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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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插图:

谢清川↓

沈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