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十一点。
张真源还在沙发上坐着。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助理。

"张总,周四个下午三点您有个投资评审会,要不要——"

"推到周五。"

"啊?可是路总那边——"

"推到周五。"

"好的。那周四下午三点——"

"空出来。"

……是。"
他放下手机,看着卧室门那条缝。他明天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许柚宁不能知道的地方。
—————·★₊˚☪︎.˖ ♥︎ ·˖✶—————
周四下午,张真源的车停在一家珠宝店门口。
这是街边的独立门店,有两层。灰色石材外墙,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字母组合。
他下车整了一下袖扣看了一眼手表。
两点四十八分。
他提前了十二分钟。
门口的玻璃门是自动的。他走近的时候开了。
暖风。和母婴店不一样。这里的暖风是——沉的。像走进了一间很老的图书馆。
空气里有木头味,有皮革味。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贵。
似乎是这个空间本就很贵。
他按了铃铛。
叮。
很轻。但整个店都听到了。因为整个店——是空的。
没有顾客。没有展示柜。没有灯光璀璨的钻石墙。只有一条走廊。
两边是深灰色的布帘。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着的门。
张真源继续往里走。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咚……咚……咚……
每一步都有回声,像在一个很深的井里。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
一张黑色皮质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三杯水。

张先生。下午好。
声音从沙发后面传出来。
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很细的金丝眼镜。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

请坐。
沙发很软。张真源坐下去的时候,皮革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三杯水?

"您、我、还有——"
男人推了一下眼镜,

"您的时间。"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接。
男人也没解释,于是翻开笔记本。

"沈先生,您上周打电话来的时候说您要定制一枚钻戒。"

"嗯。"

"但您说的要求……"
男人看了一眼笔记本。

"我做了三十年这行,第一次听到。"

"您说——"
男人念了。

"不要闪的。"

"嗯。"

"要像水一样的。"

"嗯。"

"要看起来不像刚被挖出来的。"

"嗯。"

"要——"
男人停了,他看着张真源,
张真源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张先生,"

"您是要买一枚戒指。"

"还是——"

"还是在找一个——"

"找一个人。"
张真源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男人若有所思。他啪的合上笔记本,本子碰撞发出微妙的声音。

有几颗,可能会合您的心意。
张真源坐在丝绒凳上。面前是一块黑色绒板。上面躺着五颗裸钻。
老板站在对面。没说话。他在等。
张真源一颗一颗看过去。
第一颗。圆形明亮式切割。灯光打上去,火彩炸开了。白的、蓝的、橙的,从台面射出来,像有人在他眼前放了一小簇烟花。
太吵。
不是声音的吵。是光的吵。这颗石头在喊"看我"。她不喜欢被喊。她喜欢被看见。
第二颗。椭圆形。比第一颗安静一些。光进去之后走了一段路才出来,不是炸开,是散开。但散得太快了。像泼水。

"这颗呢?"

"太快了。"

"什么太快?"

"光走得太快。她不喜欢急的东西。"
老板没说话。收了。
第三颗。公主方形。直角。棱线锋利。光从四个角射出来,像四把很小的刀。

"不行。"

"为什么?"

"太尖锐。"
老板收了。
他看着空了的绒板。

"还有吗。"

"张先生,这三颗已经是店里净度和切工最好的了。如果您要——"

"还有吗。"
张真源又说了一遍。他知道这样的店里,肯定还会有不轻易拿出来示人的。
老板推了一下金丝眼镜,沉默了四秒。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房间最里面。那里有一扇门。不是木门。是金属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密码锁。
他输入了六位数字,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恒温展示柜,玻璃的。里面只有一颗。
老板用白手套把它取出来。放在黑色绒板上。推到他面前。

这些。

老矿垫形切割,一点二克拉,D色,IF级。都是三十七年前从同一颗南非原石手工切出来的。
他的声音都变了,
这颗钻石不是现代改良的那种刻面多、火彩强、切工精密到像电路板。
是老矿的。底尖厚。台面小。刻面少。
光进去之后不炸,不散。
像一滴水落在宣纸上。从中心开始,往外,一圈一圈,慢慢洇开。不急着到边缘。到了边缘也不停。继续往外渗。渗到石头外面。渗到他眼睛里。

他看着它。它不看他。
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润润地。
像她刚洗完手、还没擦干、指尖碰他手背的那一下。

"这颗。"
老板松了一口气。"这颗石头等了三十七年终于等到一个懂它的人"。

"戒托,您想要什么款式?"

"包镶。"

"包镶会吃掉一部分火彩——"

"我知道。"
他想的不是"好看"。他想的是是她每天早晨握方向盘的样子。
是她敲键盘的时候无名指第一指节微微弯曲的样子。
是她翻书页的时候指甲划过纸张的声音。
是她帮他系领带的时候——手指穿过丝绸——从他喉结旁边经过——两次——的样子。
她不会把戒指摘下来。她不是那种人。
她戴上什么东西就不会摘。所以他不能给她一个"场合才戴"的东西。
他给她的是一个她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还在手上的东西。
她打字的时候还在手上的东西。
她握着他的手的时候、十指相扣、他的指根碰到她的指根……那个东西还在手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