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第二化工厂在城北工业区最里头,紧挨着铁路货运线。厂子早就关了,大门上的铁锁锈得看不出原色,围墙塌了一截,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车间和半塌的烟囱。沈让把车停在厂区外面的空地上,苏岚从副驾驶上下来,手里拎着从江州市局借来的卷宗箱。
卷宗箱里装着第二化工厂1986年火灾案的全部材料。沈让在厂区门口找了块干净地方,把卷宗摊开。火灾调查报告、现场勘查笔录、证人证言、设备台账。他先翻设备台账。1985年那批调拨设备的清单上列着反应釜、冷凝器、管道配件,总价值两万四千元,审批人罗建平,经办人李福生。设备安装调试的记录上写着“1985年10月安装完毕,11月试运行正常”。
沈让把设备台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反应釜压力表读数异常,多次报修未果。”落款是“第二化工厂设备科,1986年2月”。没有写具体日期,也没有人签收。这张便条夹在台账里,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没有编号,没有归档。
苏岚凑过来看了一眼。“压力表读数异常,多次报修未果。便条写于火灾前一个月。可调查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报告写的是‘操作不当,引发反应釜过热起火’。”
沈让把便条装进证物袋。“便条上没写具体报修给谁,也没写为什么没修。得找当年在设备科干过的人问。”
他翻到证人证言部分。火灾当晚值班的工人有两个,一个叫赵长顺,一个叫钱德贵。赵长顺的证言写着“当晚反应釜温度突然升高,我按规程操作,但压力阀失灵”。钱德贵的证言写着“我听见赵长顺喊了一声,跑过去看,反应釜已经冒烟了”。两份证言都归在“操作不当”的定性里。可赵长顺的证言里提到了“压力阀失灵”。报告里没有追究压力阀为什么失灵。
沈让把两份证言并排放着。“苏岚,查赵长顺和钱德贵现在在哪里。钱德贵和钱大勇有没有亲戚关系?”
苏岚翻了一下材料。“赵长顺,1950年生,第二化工厂退休工人,现住江州城北新村。钱德贵,1955年生,第二化工厂退休工人,现住江州城东。两个人都是本地人。钱德贵跟钱大勇不是直系亲属,可都是河口乡周家湾那一带出来的,可能是远亲。”
沈让说:“先去城北新村找赵长顺。他是当晚值班的,压力阀失灵的事,他应该知道更多。”
两个人上了车,朝城北新村方向开去。路上沈让拨了钱大勇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钱大勇,我是沈让。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钱德贵的人?第二化工厂的退休工人,1955年生,跟你同乡。”
钱大勇在那头想了想:“钱德贵?认得。论辈分是我远房堂弟。他以前在第二化工厂当操作工。好多年没联系了。怎么了?”
沈让说:“第二化工厂1986年发生过一起火灾,钱德贵是当晚值班的工人之一。我们在查那个案子。你跟他有联系吗?”
钱大勇说:“没联系。不过我听说他前年搬到城东去了,跟他儿子住。你们要找他,我帮你们问问。”
沈让说:“你帮我联系一下,就说省厅在查第二化工厂的旧案,想找他了解情况。别说太细,就说了解火灾当晚的情况。”
钱大勇应了一声。沈让挂了电话,把车停在城北新村门口。赵长顺住在十四栋三单元一楼,门牌上贴着“赵”字。沈让敲了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个子不高,背有些驼,脸上皱纹很深,可眼神还算清楚。
“赵长顺?”沈让亮出证件,“我是省公安厅的,想跟你了解1986年第二化工厂火灾的事。”
赵长顺的脸色变了变。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没有让开。“火灾的事……不是早就结了吗?”
沈让说:“结了。可现在有新证据,证明当年的调查报告可能有遗漏。你是当晚值班的工人,你的证言里写着‘压力阀失灵’。我想问你,压力阀为什么失灵?”
赵长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慢慢让开路,侧身让他们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赵长顺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小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压力阀失灵,是因为压力表坏了。我报修过好几回,设备科的人来看了一眼就走了,说‘等厂家来修’。可厂家一直没来。火灾前一个月,我又报了一回,设备科的人说‘上面没批维修费’。我问哪个上面,他们不说。后来就出事了。”
沈让问:“设备科的人叫什么名字?”
赵长顺想了想:“姓孙。孙德贵。设备科的科长。火灾之后他调走了,调到市化工局去了。后来听说退休了。”
孙德贵。沈让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和孙德厚、孙德厚、孙志强一样,又一个姓孙的。他问:“孙德贵跟罗建平有没有关系?”
赵长顺说:“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他跟李福生走得近。设备调拨的事,都是李福生经手的。孙德贵管设备科,李福生管调拨,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
沈让把赵长顺的证言记下来,让他签了字按了手印。出了门,苏岚在旁边说:“孙德贵。设备科科长。火灾之后调到市化工局。和孙德厚、孙德厚、孙志强都姓孙,可不一定是一家人。我查一下他的底细。”
沈让说:“查。另外,钱大勇那边联系钱德贵,看看钱德贵知道什么。两个人一个管操作,一个管设备。赵长顺说了压力阀失灵的事,钱德贵是当晚值班的另一个工人,他可能也知道压力阀的事。”
苏岚点头。两个人朝车子走去。沈让拉开车门时,手机响了。是钱大勇打来的。
“沈副支队长,钱德贵那边我问了。他说他知道压力阀的事。他还说,火灾之后孙德贵找过他,让他‘别乱说话’。他说他手里有样东西,是孙德贵当年写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压力表暂不更换,等通知’。他一直留着。”
沈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钱德贵现在在哪儿?”
钱大勇说:“在他儿子家。城东翠屏路十七号。他说你们可以去找他,他愿意把纸条交出来。”
沈让说:“我马上去。”1
越看越上头,想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