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来的第二天,沈让开始收拾专案组办公室的东西。
苏岚把档案柜里的材料一摞一摞搬出来,按归档目录核对,装进纸箱。沈让把桌上的文件清空,抽屉里只留几支笔和一个旧笔记本。收拾到下午,纸箱堆了半屋子,苏岚蹲在地上封箱口,沈让站在窗前,把最后一份材料塞进公文包。
“沈队,林建国的东西还有一箱没整理。”苏岚朝墙角努了努嘴。墙角搁着一个纸箱子,用胶带封着,箱盖上用圆珠笔写着“林建国遗物”。这个箱子从青山镇带回来之后一直没拆,里面是林建国在卫生院平房里留下的零碎东西,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几本医学教材,还有两本笔记本。
沈让走过去,把箱子搬到桌上,拆开胶带。里面确实是些零碎东西。他把旧衣服抖了抖,口袋里翻出两张粮票和一枚旧纽扣。搪瓷缸子磕了个豁口。医学教材是七十年代的版本,书页发黄,边角卷起。两本笔记本,一本是深蓝色硬皮的,一本是牛皮纸封面的,都写满了字。
沈让把深蓝色那本先翻了一遍。是林建国在临江法医室的工作笔记,记了些尸检记录和实验室数据。他翻到中间时,手指触到一处不对劲。有几页纸比别的页厚,像是夹了东西。他对着光看,发现两页纸之间粘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
他用指甲沿着纸页边缘慢慢剔,把那张纸片剔出来。纸片折了四折,展开后巴掌大小,薄得透光。上面用铅笔画着一张关系图。
最顶端一个方框,写着“韩正清”。方框下面引出一条竖线,分叉成两条横线。左边横线连着一个方框,写着“周培文”。右边横线连着一个方框,写着“罗建平”。周培文和罗建平下面各引出几条线,连着一串名字。沈让认出了其中几个:李福生、赵德明、孙志强、马国明、高卫东。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城市和年份。
沈让把图翻过来。背面有几行铅笔字,字迹细而工整,是林建国的笔迹:“韩正清是总指挥。周培文管物资和审批,罗建平管地方上的善后和压案。三个人一条线,从省到市,串了七座城市。罗建平在江州待了十五年,经手的案子不止化工厂一起。江州还有案子没翻。我查到了线索,没来得及查完。”
沈让把纸条放在桌上,把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也翻开。这本笔记记的是林建国在青山镇期间的调查记录,比之前那两本更零碎,更像是随手记的草稿。他翻到后半本,找到一段关于罗建平的记录。
“1989年秋,我在江州查罗建平。他1984年当副市长之后,经手的化工设备调拨不止一批。1984年2月那批是化工厂爆炸案前调拨的。1985年还有一批,调给了江州第二化工厂。第二化工厂1986年发生过一起火灾,死了两个人,定性为‘操作不当’。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查调拨单的时候发现,第二批设备的调拨单和第一批编号连着,都是罗建平批的。第二化工厂火灾案的调查报告,签发人也是罗建平。”
沈让把这条记录看了两遍。江州第二化工厂,1986年火灾,两人遇难,定性“操作不当”。调查报告签发人罗建平。林建国查到了这条线索,没来得及查完。他在纸条上写“江州还有案子没翻”,指的就是第二化工厂火灾案。
苏岚走过来,看着桌上的纸条和笔记本,问:“沈队,江州第二化工厂火灾案?1986年的?”
沈让点头。“林建国查到罗建平在江州经手的化工设备调拨不止化工厂爆炸案那一批。1985年还有一批,调给了第二化工厂。第二化工厂1986年发生火灾,死了两个人。调查报告签发人是罗建平。林建国没来得及查完,但他把线索留下来了。”
苏岚说:“那得查。第二化工厂火灾案,可能和化工厂爆炸案是同一套手法。罗建平在江州待了十五年,经手的案子不止一起。江州是第八座城市。”
沈让把纸条和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封好口。“明天去省厅报到之后,我去一趟江州。查第二化工厂火灾案的卷宗。林建国查到一半的线索,我接着查。”
他把证物袋放进公文包,把纸箱子重新封好,搬回墙角。然后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外面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他想起林建国在青山镇卫生院后面那间平房里住了九年,查了九年。他把韩正清、周培文、罗建平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画在纸上,夹在笔记本里,藏在卫生院平房的墙角。他等一个人来翻。现在沈让翻到了。
苏岚在旁边把剩下的纸箱封好,贴了标签。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沈队,明天去省厅报到,这些东西是搬过去还是留在这儿?”
沈让说:“搬过去。专案组搬到省厅,这些材料跟着走。林建国的笔记本、纸条、关系图,全部归档。江州第二化工厂的卷宗,明天去调。”
苏岚应了一声,把纸箱码好。沈让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关了灯,两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线平稳。沈让锁上门,朝楼梯走去。走到一楼时,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鬼牌。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红黑相间。他把牌翻过来,“1976,云溪县”那行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牌收回去,贴着胸口放好。
八座城市,八起旧案。云溪、泰安、广陵、淮阴、临江、江州,加上孙德厚和周德贵两起失踪案,一共八起。可江州还有案子没翻。第二化工厂火灾案,1986年,两人遇难。罗建平签发的调查报告。林建国查到了,没来得及查完。沈让把车门拉开,坐进去,发动引擎。明天去省厅报到,然后去江州。第八座城市,江州。还有案子没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