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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确认身份

灰烬档案

DNA比对结果是在三天后出来的。

沈让接到省厅法医处的电话时,正在云溪县局整理孙德厚的失踪材料。法医处说,骨骼样本和孙建国的血样比对上了,亲缘关系确认,尸骨就是孙德厚。年龄鉴定也吻合,死亡时大约三十八岁。骨骼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痕迹,可那截左手食指的指骨断端有陈旧性切痕,和周德明、孙德厚入职登记表上的描述一致。

沈让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德厚,1938年生,1976年失踪,死亡时三十八岁。尸骨在水电站下游河滩上躺了十六年。他老婆李秀英等了十四年,等到1990年病故,也没等到他回来。

沈让拿起电话,拨了苏岚的号码。“苏岚,DNA结果出来了。尸骨是孙德厚。你那边通知孙建国了吗?”

苏岚说:“通知了。他今天下午来县局。我让他来做个正式的确认。”

沈让说:“好。我在县局等他。另外,你把韩正清那天的审讯笔录调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挂了电话,沈让把孙德厚的失踪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从1976年6月20日孙德厚跟家里说去省城办事,到7月14日李秀英报案,到派出所给孙德厚打电话,到户籍注销,到尸骨被发现。整条线,从失踪到死亡,中间隔了十六年。十六年里,韩正清在省厅一路升迁,从厅长到副厅长,从副厅长到省人大。孙德厚躺在河滩上,没人知道他是谁。

下午两点多,孙建国来了。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脸型偏方,眉眼间能看出孙德厚的影子。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毛,站在县局走廊里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沈让把他领进办公室,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孙建国。”沈让开口,“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确认。我们在云溪水电站旧址下游的河滩上,挖到了一具尸骨。经过DNA比对,确认是你父亲孙德厚的遗骸。”

孙建国的双手捧着搪瓷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爹的?”

“对。尸骨旁边还找到一只旧手表、一截皮带扣、两枚铜扣子,还有一截左手食指的指骨。你父亲左手食指是不是缺一截?”

孙建国点头。“缺一截。我小时候问过他,他说是在农机厂干活的时候被机器轧的。他走的那年我十八岁,记得清楚。”

沈让把证物袋里那只旧手表拿出来,放在桌上。“这只手表,你认不认得?”

孙建国把手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表带锈断了,表盘烂得看不清字,可他翻到表壳背面时,手指停住了。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孙德厚”三个字。他把手表放下,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是我爹的。他走那年,手上戴的就是这只表。我娘给他买的,上海牌,花了不少钱。”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很快稳住了,“沈同志,我爹是怎么死的?”

沈让说:“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是,你父亲1976年6月20日从云溪去省城,之后失踪。他的尸骨在水电站下游河滩上被发现,那个位置和当年水电站垮塌后水流的方向对得上。我们怀疑他是被人杀害后抛尸入水。目前正在调查。”

孙建国抬起头来,看着沈让。他的眼睛有些红,可没有哭。“我娘等了十四年,等到死也没等到他回来。她临死前跟我说,你爹不是那种会扔下家里不管的人。她说他一定是出了事。她让我有机会的话,替他讨个说法。”

沈让说:“你娘说的对。你爹不是自己走的。我们查到了一个嫌疑人,已经把他控制住了。案子还在查,等查清了,会通知你来参加庭审。”

孙建国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朝沈让鞠了个躬。“沈同志,谢谢你。我娘要是能看见这一天,她也能闭眼了。”

沈让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走出县局大院。孙建国走到街边,没有马上走,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抽得很慢,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沈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沈让回到了省城看守所。

韩正清被带进审讯室时,沈让把DNA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韩正清,孙德厚的尸骨找到了。在水电站旧址下游河滩上。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确认是孙德厚本人。尸骨旁边找到一只旧手表,表壳背面刻着‘孙德厚’三个字。你弟弟的遗骸,在水电站下游躺了十六年。”

韩正清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报告拿起来,翻了一页。他看得很慢,目光从DNA比对结论移到尸骨鉴定意见上。看完后,他把报告放回桌上,把脸转向别处。

沈让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陷,颧骨突出。他转脸的时候,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

“韩正清。”沈让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之前说孙德厚的事跟你没关系。可现在尸骨找到了,就在水电站下游。孙德厚从周德明那里取走雷管和硝酸铵之后,跟你联系过。他去省城找你,再没回来。他的尸骨在水电站下游躺了十六年。你1980年把弟弟的名字从档案上划掉了。你划名字的时候,他已经在河滩上躺了四年。你替他划的。”

韩正清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偏着脸,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盏白炽灯上。灯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光线把桌面照得一片惨白。他没有说话。

沈让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这是你弟弟孙德厚1976年6月19日写给李秀英的最后一封信。信是李秀英的妹妹交出来的,她姐姐病故前把信交给了她。信里写着‘明天去省城找大哥办事,办完就回来’。6月20日他走了。再没回来。他去找的人是你。他办的事,是你让他办的。可他没办完,你就把他处理了。”

韩正清还是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攥成拳头,又松开。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弟弟的事,你们查到了这一步,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让把材料收回档案袋,站起来。“韩正清,七城旧案,十四条人命,加上你弟弟孙德厚,十五条。你之前说‘只是协调工作’,现在你弟弟的尸骨在你当年‘协调’过的水电站下游躺着。你还有什么话说?”

韩正清没有回答。他把脸转回来,看了沈让一眼。那目光很短,只有一瞬,可沈让看见了。韩正清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某种迟到了十几年的疲惫。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让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韩正清,你弟弟的案子,单独立案。加上七城旧案,你身上的罪名又多了几条。你等着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苏岚站在观察室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本。沈让走过去,低声说:“DNA报告和孙德厚的最后一封信都拿到了。韩正清没有否认。孙德厚的案子,正式并入七城旧案系列。你通知孙建国,让他等庭审通知。”

苏岚点头。沈让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