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师傅家出来,沈让直接回了省厅。
他把陈师傅的笔录往桌上一放,从档案袋里抽出苏岚之前在云溪查到的孙德厚户籍材料,两份东西并排摆着。一份是1976年6月的户籍注销表,注销原因“迁出”,迁出地址空白,经办人签名“李福生”。另一份是苏岚前两天从云溪县档案馆翻出来的监理员入职登记表,背面写着“韩厅长介绍”。
沈让拿起电话,拨了苏岚的分机。“苏岚,陈师傅的笔录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正在打印。”
“打印完送一份到证物室。另外,你去一趟云溪,查一件事。孙德厚1976年6月户籍注销之后,他老婆有没有报过案。他老婆叫李秀英,云溪本地人。户籍底档上写着,李秀英1990年病故。你去云溪县公安局查1976年到1977年的报案记录,重点查李秀英有没有报过失踪。”
苏岚在那头应了一声,问:“沈队,你觉得孙德厚当年不是失踪,是遇害了?”
沈让说:“陈师傅说韩正清跟孙志强说过‘处理干净,别留尾巴’。孙德厚是韩正清安排进水电局的,云溪案之后他消失了。他要是活着,韩正清不可能放心让他流落在外十几年。周培文把文件转移给孙德厚,说明孙德厚手里有周培文的把柄。可周培文的把柄,韩正清未必知道。孙德厚可能拿周培文的把柄保了自己的命,也可能早就被灭了口。查他老婆的报案记录,能看出他到底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弄走的。”
苏岚说:“我去查。另外,孙德厚的哥哥孙德厚,1980年退休前把弟弟的名字从档案上划掉了。他划掉名字的时间是1980年3月。如果孙德厚1976年就死了,他哥哥到1980年才划名字,中间隔了四年。这四年里,他哥哥可能一直在替弟弟遮掩,或者替韩正清遮掩。”
沈让说:“对。孙德厚当厅长那些年,和周培文、韩正清都有工作关系。他弟弟替韩正清背了锅,他不可能不知道。他退休前把弟弟的名字划掉,说明他不想让人顺着弟弟的线查到他头上。他1985年病故,死之前那五年,他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都得查。”
挂了电话,沈让把陈师傅的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陈师傅说1984年3月江州那次,韩正清在后座跟孙志强说“处理干净,别留尾巴”。孙志强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孙志强在江州化工厂案里负责运货和跑腿,韩正清让他“处理干净”。孙志强处理的是谁?是化工厂的目击者方国栋?还是那些可能泄露风声的人?
沈让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孙志强已经被抓了,再审一次,问清楚“处理干净”指的是什么。
他又把陈师傅说的另一件事翻出来。1983年4月临江那次,韩正清让陈师傅把车停在巷子口,自己下车走进巷子。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子里开出来,副驾驶上坐着穿警服的人。韩正清在那条巷子里换了一辆车。他换上的,是那辆尾号037的黑色轿车。开车的人是谁?韩正清自己。副驾驶上穿警服的人是谁?可能是孙志强。孙志强那时候已经从消防队离职,跟着韩正清做事。他穿警服,可能是韩正清给他弄的,为了方便进出某些场合。
沈让把这几条信息整理成一份补充材料,报给周秉坤。周秉坤看完后说:“陈师傅的证词和钱大勇的证词对得上。钱大勇说副驾驶上下来的人穿警服、两杠三星。陈师傅说副驾驶上坐着穿警服的人。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个人。韩正清。他坐的那辆尾号037的车,副驾驶上坐着穿警服的人,他自己开车。钱大勇看见他从副驾驶上下来,以为他是坐车的。实际上开车的是韩正清自己,穿警服的人坐在副驾驶上。那个人是谁?可能是孙志强。孙志强穿着韩正清给的警服,坐在副驾驶上,替韩正清看着后门。韩正清自己开车,随时准备走。”
沈让说:“孙志强穿警服的事,再审一次就知道了。他被抓之后一直没提过警服的事。再审一次,问他1983年4月14日晚上穿的是什么衣服,坐在什么位置上。”
周秉坤说:“行。孙志强那边我安排人再审。你那边继续查孙德厚的下落。苏岚去云溪查报案记录,你这边查孙德厚退休后的活动轨迹。他1980年退休,1985年病故。这五年他住在哪里,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留下东西。他当过省化工厅厅长,和周培文、韩正清都有工作关系。他手里可能也有东西。”
沈让说好。他挂了电话,翻开林建国的笔记本,找到孙德厚那几页。林建国在页脚处写了一行字:“孙德厚1980年退休后,住在省城城西化工厅宿舍。1983年搬家,搬到城东青山小区。1985年病故。病故前半年,周培文去看过他两次。”
沈让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孙德厚1983年搬家,从城西搬到城东。同年4月,临江红旗剧院火灾发生。5月,周培文到临江找赵铁城谈话。周培文去看孙德厚的时间,是1985年,孙德厚病故前半年。周培文去看他做什么?可能是去拿东西。孙德厚手里有周培文的把柄,周培文得在他死之前把东西拿到手。也可能孙德厚手里还有韩正清的把柄,周培文替韩正清去拿。
沈让把笔记本合上,拿起电话拨了苏岚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苏岚,你到云溪了吗?”
“到了。正在县公安局查报案记录。1976年7月的报案登记簿找到了。李秀英,女,1938年生,云溪县城关镇人。1976年7月14日报案,称丈夫孙德厚6月20日去省城办事,至今未归。派出所记录写的是‘自行出走,不予立案’。李秀英在报案登记簿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字,是派出所民警写的:‘其夫兄孙德厚系省化工厅厅长,已电话告知。’”
沈让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李秀英1976年7月14日报案,说丈夫6月20日去省城办事没回来。派出所民警在备注栏里写了“其夫兄孙德厚系省化工厅厅长,已电话告知”。也就是说,派出所接到报案后,给孙德厚打了电话。孙德厚当时是省化工厅厅长。他接到电话后说了什么?让派出所不要立案?还是让派出所等着?
“苏岚。”沈让说,“查一下1976年7月14日前后,孙德厚有没有给云溪县公安局打过电话,或者写过信。查县公安局的总机记录和收发文件登记。”
苏岚说:“我去查。另外,李秀英报案之后,有没有后续?她有没有再去问过?有没有人给她回话?”
沈让说:“查李秀英的社会关系。她后来有没有再嫁?有没有搬走?她1990年病故,病故之前住在哪里,和什么人来往。”
苏岚应了一声。沈让挂了电话,把材料收进档案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暗了,院子里路灯亮着。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拿起公文包,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鬼牌。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他把牌翻过来,“1976,云溪县”那行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孙德厚。韩正清安排他进水电局,他替韩正清做内应,垮塌之后他消失了。他老婆报了案,派出所给孙德厚打了电话。孙德厚说了什么?李秀英等了十四年,等到1990年病故,也没等到丈夫回来。孙德厚去了哪里?沈让把牌收回去,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