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是开庭前一天到的临江。
他把车停在家属院楼下,上了楼,开了门。屋里几个月没住人,空气里一股闷浊的潮气,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打开窗户通了风,把行李放下,没有多待,转身就去了市局。
周秉坤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高卫东案的庭审材料,检察院的起诉书副本、证据清单、证人名单。沈让坐下来,把材料翻了一遍。起诉书上列了三条罪名:故意杀人、纵火、挪用公款。证据清单里,何长贵的自述、刘大勇的遗信、赵建军的登记表和草图、钱大勇的笔记本、孙德彪的账本、方国栋的证词,全部列在证人证言和书证物证栏里。
周秉坤说:“明天开庭,你得出庭作证。高卫东的律师可能会从证据链上找漏洞,你做好准备。”
沈让点头。他把材料合上,问:“赵铁城的案子呢?”
周秉坤说:“赵铁城自首之后认罪态度好,主动交代了全部事实,提供了关键证据。检察院建议从轻,法院那边估计会判十五年左右。他的自述书和补充材料都已经移交了。”
沈让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周秉坤叫住他:“沈让,明天庭审结束之后,林海生的骨灰该处理了。他在临江没有家属,林建国也走了。你是最后接触他的人,你来定。”
沈让站在门口,停了一拍。林海生的骨灰。火化之后一直存在殡仪馆,没有人领。林建国死了,林海生在临江也没有别的亲属。他回过头,说:“安葬吧。红旗剧院旧址附近,找个地方。”
周秉坤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高卫东案在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
沈让到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市局的同事,有检察院的人,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坐在后排。高卫东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剃了头,头发灰白,脸颊凹陷,比沈让上次见他时瘦了一大圈。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拖沓,像是腿脚不太利索。他坐到被告席上,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沈让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公诉人先宣读起诉书。读完,开始举证。何长贵的自述当庭宣读,刘大勇的遗信投影在屏幕上,赵建军的登记表复印件逐页展示,钱大勇的笔记本被当庭出示。每一份证据宣读之后,法官都会问高卫东有没有异议。高卫东每次都摇头,说“没有”。
可到了沈让出庭作证的时候,高卫东的律师站了起来。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不急不缓。他问了沈让几个问题:何长贵的自述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有没有受到过诱导;钱大勇的笔记本有没有经过笔迹鉴定,有没有其他佐证;刘大勇的遗信有没有经过鉴定,是不是刘大勇本人写的。
沈让一一回答了。何长贵的自述是在他本人自愿的情况下写的,有签名和手印,有苏岚的见证记录。钱大勇的笔记本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手印,和他在河湾村砖厂的登记笔迹比对一致。刘大勇的遗信经过笔迹鉴定,确认是本人所写,信上还有他的指纹。
律师又问:“这些证人,何长贵已经死了,钱大勇目前下落不明,刘大勇也死了。他们的书面证言,能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公诉人站起来反对,说这些证据已经经过法定程序收集和固定,符合刑事诉讼法关于书证和证人证言的规定。法官支持了公诉人的意见。
沈让从证人席上下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在低声议论。他坐回旁听席最后一排,看着高卫东的背影。高卫东坐在被告席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颤。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下午四点多,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高卫东被法警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他偏过头来,看了沈让一眼。那目光很短,只有一瞬,可沈让看见了。高卫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走了。
宣判是在三天后。
沈让坐在旁听席上,听法官念判决书。高卫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纵火罪,判处无期徒刑;犯挪用公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
法官念完,法槌落下。高卫东站在被告席上,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栏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法警把他带出去的时候,他没有再看旁听席。
同一天下午,赵铁城的案子也宣了。赵铁城犯徇私枉法罪、玩忽职守罪,因自首情节和重大立功表现,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赵铁城在法庭上从头到尾没有辩解。判决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认罪。我对不起我穿的这身警服。”
林海生的骨灰是第二天安葬的。
沈让没有告诉太多人。他、苏岚,还有局里两个帮忙的民警,在红旗剧院旧址后面的一块空地上,挖了一个坑。骨灰盒是殡仪馆最便宜的那种,木质,没有刻字。沈让把骨灰盒放进坑里,填上土,踩实了。苏岚在土堆前面放了一小束白菊花,是从街上花店买的。
沈让站在土堆前面,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红心A。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红黑相间。他把牌翻过来,背面的“江州”和“1976—1983”两行字还在。他把牌收回去,贴着胸口放好。林海生给他留的牌,他还没用完。还有四个城市,还有1976年的云溪。他要去。
苏岚站在旁边,轻声说:“沈队,林建国那边,家属不来领骨灰吗?”
沈让说:“林建国没有别的家属了。他的骨灰我带回江州,和方国栋的案子一起处理。方国栋要是能出院,让他来定。”
苏岚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土堆前面,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红旗剧院废墟的方向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从脚边掠过。沈让转过身,朝车子走去。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殡仪馆大院,拐上大路。后视镜里,那个小土堆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梧桐树遮住了。沈让把车开回市局,停好。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林建国的笔记本和周培文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七起旧案,六座城市。高卫东判了,赵铁城判了,李福生和赵德明在押,孙志强在押。可周培文还在省城。1976年的云溪,还没有查完。
沈让把材料收好,锁进档案柜。他拿起电话,拨了周秉坤的号码。
“周局,我明天回江州。周培文的案卷材料已经整理完了。等省厅的传唤令下来,我就去省城。”
感谢送花,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