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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跨省专案组

灰烬档案

省厅党组会开到下午一点才散。

周秉坤从省城回来的时候,直接去了招待所找沈让。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沉,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坐在椅子上,先摸出烟来点了一根。

“党组会吵了一上午。”周秉坤吸了两口烟,才慢慢开口,“方厅长的意见是,这个案子跨了七座城市,涉及多名处级以上干部,必须成立跨省专案组,由省厅直接领导。可有人反对,说周培文已经退休了,再翻旧账会影响不好。还有人说他那些老关系还在位置上,动他阻力太大。”

沈让问:“最后怎么定的?”

周秉坤把烟灰弹了弹:“方厅长拍了桌子。他说七条人命,十三年,不查到底,省厅没法向上面交代。最后表决,多数同意成立专案组。方厅长任组长,我任副组长,你任专案组办公室主任,负责具体侦办。苏岚和临江、江州两地的刑侦骨干都编进组里。”

沈让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专案组成立了。周培文在省里的关系网没能压住。方厅长态度够硬。

周秉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是省厅的正式批复。沈让接过来看,文件抬头印着省公安厅的红字,内容很短:经研究决定,成立“7·14”跨省系列案件专案组,对涉及临江、江州、云溪、泰安、广陵、淮阴六市的七起旧案并案侦查。专案组由省厅直接领导,临江、江州两地公安局配合。

沈让把批复看完,放在桌上。“周局,专案组成立了,下一步怎么动?”

周秉坤说:“方厅长的意思是,先把材料整理成完整的案卷,把七起旧案的证据链补齐。林建国留下的两本笔记本、何长贵的自述、方国栋的证词、钱大勇的记录、周培文的签字文件、赵德明的会议批示,全部编进案卷。案卷整理好之后,报省检察院备案。然后,抓周培文。”

沈让问:“什么时候动周培文?”

周秉坤说:“方厅长给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把案卷整理完,把周培文的证据单独摘出来,形成一份可以直接送检察院的材料。然后,省厅派人去省城,正式传唤周培文。”

沈让点头。周秉坤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沈让,这个案子你从头跟到现在,材料你最熟。案卷整理你负责,苏岚配合。需要什么人,你列名单,我来批。”

周秉坤走了之后,沈让坐在桌前,把林建国留下的两本笔记本、何长贵的自述、方国栋的证词记录、钱大勇的笔记本,全部摊在桌上。他按城市分类,把七起旧案的材料一份一份排好。

云溪,1976年,水电站垮塌,三人遇难。材料:林建国笔记本第一页,记录了周培文在调拨单上的签字。钱大勇笔记本里记录了1984年孙志强从化工厂运走的货物中包括雷管。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证明1975年从临江调往云溪的那批硝酸铵和雷管,最终用在了水电站坝体上。

泰安,1977年,煤矿透水,六人遇难。材料:林建国笔记本第二页,记录了李福生从临江调拨矿用设备的编号和日期。调拨单上有周培文的签字。加上林建国在页脚写的一段调查记录:泰安矿务局原副局长张某,1981年调往省煤炭厅,现退休。张某的调令也是周培文批的。

广陵,1978年,粮库坍塌,三人遇难。材料:林建国笔记本第三页,记录了粮库承重结构被人为改动的证据,以及供货记录上李福生的签名。供货记录的审批栏里,周培文签了字。

淮阴,1980年,纺织厂火灾,四人遇难。材料:林建国笔记本第四页,记录了仓库配电室被人为短接的调查结果,以及那个退休消防员的证词。消防员说火灾前夜看见有人在配电室附近活动,其中一个人后来调走了,调令是周培文批的。

临江,1983年,红旗剧院火灾,七人遇难。材料:何长贵的自述、刘大勇的遗信、赵建军的登记表和草图、林建国的尸检记录、钱大勇笔记本里记录的他亲眼看见高卫东、马国明、孙志强从后门搬铁桶的过程。

江州,1984年,化工厂爆炸,五人遇难。材料:方国栋的证词、何长贵的底稿、钱大勇笔记本里记录的孙志强从后门运走十二桶硝酸铵和雷管的过程、运输发票存根、孙志强的值班表。

七起旧案,六座城市,材料全部齐了。沈让把每一起案件的证据链单独装订成册,封面上标注城市、年份、遇难人数、涉案人员。七本册子摞在一起,厚厚一摞,像七块砖头。

苏岚在旁边整理周培文的单独材料。她把周培文在七起旧案中所有的签字文件集中在一起,按时间顺序排列。1975年调拨单审批,1976年水电站垮塌后的会议纪要,1977年矿用设备调拨审批,1978年粮库供货记录审批,1980年淮阴纺织厂火灾后的调查报告审阅,1983年临江火灾后的协调会议纪要,1984年江州化工厂爆炸后的调查组名单审批。每一份文件上都有周培文的签名,每一个签名都压在那些“意外”和“事故”的定性结论旁边。

苏岚把材料整理完,抬起头来,看着沈让。“沈队,周培文的签字文件一共二十一份。从1975年到1984年,跨度九年。七起旧案,每一起都有他的签字。”

沈让把苏岚整理的材料接过来,翻了一遍。二十一份文件,二十一个签名。周培文在每一份文件上都签了字,可他从来不亲自去现场,不亲自见证人,不亲自处理善后。他只管在文件上签字,把那些“意外”和“事故”的定性钉死。他坐在省厅的办公室里,用一支笔,把七座城市的七起命案,压了十几年。

沈让把材料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暗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苏岚说:“把这些材料复印三份。一份留专案组,一份报省检察院,一份送省厅备案。明天开始,我们集中整理周培文的单独案卷。一个星期之内,把材料准备好。然后,去省城。”

苏岚点头,把材料收好,装进档案袋。沈让走到桌前,把林建国的两本笔记本收进公文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建国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过一段话:“这些案子,每一件都有人死。可没有一件被立案。我查了七年,查到周培文那里。他在省里,位置太高。我动不了他。可我把东西都记下来了。哪天有人查到这里,把这些材料接过去,替那些死了的人讨个说法。”

沈让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林建国没有等到这一天。他替林海生做了最后一件事,然后走了。可他把东西留下来了。两本笔记本,二十一份签字文件,七起旧案的证据链。他把这些交给了沈让。现在,沈让要把这些材料变成一纸逮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