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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交叉点

灰烬档案

沈让是在市档案馆泡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找到那个交叉点的。

他从交警队回来之后没有直接去招待所,而是又拐回了市档案馆。前一天他在化工局的旧档案里找到了李福生的便签,可那只是冰山一角。他要把整个化工局的旧档案重新过一遍,从1983年到1984年,逐页翻。档案管理员是个年轻姑娘,见他第二次来,没多问,把昨天那个纸箱又搬了出来。沈让在阅览室角落坐下,把纸箱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摊开。

化工局移交的档案分类很杂。有行政文件,有人事任免,有财务报销,有物资采购。沈让先从财务口入手,把1983年和1984年的支出记录全部挑出来,按月份排好。他找的是大额支出,尤其是那些没有明细、没有对应入库记录的项目。翻了大约一个小时,他找到了几笔可疑的支出。1983年6月,一笔八千元的“设备维护费”,备注栏写“李局长批”。1983年9月,一笔六千元的“安全检查专项”,备注栏同样写“李局长批”。1984年1月,一笔一万元的“年度检修预支”,备注栏还是“李局长批”。

三笔支出,加起来两万四千元。沈让把这三个数字圈出来,然后去翻对应的入库单和验收记录。入库单上没有这三笔支出的任何材料入库记录。验收记录是空白的,只有一个公章,盖的是化工局的财务专用章。钱花了,东西没进库,记录也没有。

沈让把这三笔支出单独抄在一张纸上。然后他翻到人事档案那一栏,去找李福生的调任记录。李福生是1981年从临江调到江州的。调任文件上写着“因工作需要,经省化工厅协调,调李福生同志任江州化工局局长”。省化工厅。沈让看到这个上级单位名称时,心里动了一下。临江化工局呢?临江有没有化工局?他记得临江有一个化工厂,规模比江州的小,但不归江州管。那个化工厂的上级单位,会不会也是省化工厅?

沈让把李福生的调任文件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着“省厅协调,临江方面同意”。临江方面。哪个临江方面?临江化工局?还是临江文化局?临江红旗剧院归文化局管。如果李福生在调到江州之前,在临江的某个单位工作过,那他和临江的那批人就有交集。

沈让把调任文件重新看了一遍。李福生1981年之前的工作经历一栏写着“临江化工局,技术员,后任科长”。他在临江化工局干过。而临江红旗剧院的火灾发生在1983年。李福生调走两年后,临江发生了火灾。他调走之前,在临江化工局。化工局和文化局是两个系统,可两个系统的人,可能在同一个圈子里活动。高卫东在文化局,李福生在化工局,两个人都是干部,都在临江待过,都调走了。一个去了江州,一个留在了临江。

沈让把这条线索记下来。他把档案合上,还给管理员,出了档案馆。外面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临江化工局。李福生。高卫东。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联系?高卫东在临江文化局,管剧院。李福生在临江化工局,管工厂。两个单位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有没有人员调动?

他把烟抽完,掐灭,掏出手机拨了苏岚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苏岚,帮我查临江化工局1980年到1983年的档案。重点查两个方面:第一,临江化工局和临江文化局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或者物资调拨。第二,查一个叫李福生的人,他在临江化工局干过,后来调到了江州。查他在临江时期的全部材料。”

苏岚在那头应了一声,问:“你查到什么了?”

沈让说:“李福生1981年之前在临江化工局。他是1981年调到江州的。临江火灾是1983年,他调走两年后。可他在临江的时期,和高卫东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两个系统,两个局长,都在同一个城市待过,后来又都各自在自己的城市里出了事。这里面应该有交叉。”

苏岚沉默了两秒,说:“我去查。”

沈让挂了电话,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何长贵说,1984年3月22日晚上,化工厂后门那辆车是“卡车”。可他在电话里又说尾号三个七。卡车和轿车是两种不同的车型。何长贵可能同时看到了两辆车。一辆卡车运原料,一辆轿车接人。或者,何长贵后来看到的黑色轿车是另一辆,是李福生的专车,来接李福生离开现场的。

沈让把车开回招待所,停好。他上楼,开了房门。屋里一切照旧。他把公文包放下,坐到桌前,把今天的发现记在笔记本上。临江化工局,李福生,1981年调离。省化工厅协调。临江方面同意。省厅。省厅在整个链条里扮演了什么角色?省化工厅,省公安厅,还有没有别的省厅单位?

他翻到灰烬名单的最后一页。林建国在页脚处用铅笔写了几个极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过。现在重新看,那几个字写的是:“省厅协调,不止化工。”

不止化工。沈让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不止化工。意思是,省厅里不止化工厅一个单位参与了这些事。还有其他厅局。文化厅?公安厅?交通厅?那辆尾号037的车,能从临江开到江州,能在两个城市之间自由通行,需要交通部门的配合。何长贵的报告被拿走,需要公安厅的默许。李福生从一个城市的化工局调到另一个城市的化工局,需要省化工厅的协调。这些事,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沈让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条线越拉越长。临江和江州之间,隔着一条江,可两地之间的水底下,有无数条暗流在连着。李福生和高卫东是两条明面上的线,可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东西。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被红笔圈了三圈的名字,会不会就在省厅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红心A。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红黑相间。他把牌翻过来,背面的“江州”和“1976—1983”两行字并排着。1976到1983,七年间,七座城市。每一座城市里,都有一场被定性为“意外”的灾难。每一场灾难背后,都有一辆尾号037的车。而每一辆车的上面,都站着同一个人。

沈让把牌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外面院子里的路灯亮着,空地上没有人。可他总觉得,那个人就在某个暗处站着。灰蓝外套,旧帽子。看着他。等着他。

沈让放下窗帘,回到桌前。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四个字:临江化工局。然后他开始列清单。要查的人:李福生在临江时期的同事、上级、下属。要查的事:临江化工局和文化局之间的往来记录。要查的时间段:1980年到1983年。

写完这些,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公文包。他站起来,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风把枯藤吹得簌簌响。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明天,他要先去一趟市经委。李福生现在的办公室在那里。他要看看这个人。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1

段评

这节奏看着真带感,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