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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鬼牌

灰烬档案

林海生是在第三天夜里出事的。

那天下午,周秉坤把沈让叫到办公室,告诉他省厅的批复下来了。林海生因涉嫌故意杀人、帮助毁灭证据,正式被批准逮捕,第二天上午执行。沈让从周秉坤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院子。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鬼牌的照片,指尖在牌面上停了一下。

他决定去见林海生最后一面。

拘留所在市局大院后面,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林海生被关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单号。沈让到的时候,看守民警把他领到走廊尽头,指了指那扇铁门。门上有个小窗,透过小窗能看见里面。林海生坐在床铺上,背靠着墙,双腿伸得很直。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囚服,脸色比平时更白了,衬得那几道旧疤格外分明。

沈让让民警打开门。门开了,林海生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点了一下头。

沈让走进去,在床铺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拘留室里灯光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小灯泡,瓦数很低,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两个人的脸。林海生看着他,目光很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明天走?”林海生问。

沈让点头。

“高卫东招了吗?”

“部分招了。”沈让说,“承认了纵火和资金挪用,杀人的部分还在审。”

林海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搁在膝盖上,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极短。他翻过手来,掌心朝上,看了几秒,又翻回去。然后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

“沈副队长。”他说,声音很平,“你查了这么久,一直在找那张鬼牌。鬼牌在我这里。”

他把手伸过来,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张扑克牌。牌面朝上,是一张鬼牌。图案是小丑的脸,两边翘着尖角,嘴角咧开,笑得诡异。牌面是红黑相间的,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揣了很久。

沈让看着那张牌,没有伸手去接。

“你问过我,为什么要选扑克牌。”林海生说,把牌放在床铺上,推到沈让面前,“因为那场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牌。周国庆是遇难者,他是一张底牌,被压在下面。周小芸是方块J,陈德旺是梅花J,刘大勇是黑桃Q,孙德彪是红心Q,马国明是黑桃K,高卫平是红心K,高卫东是黑桃A。每个人,我都对好了。”

沈让问:“那鬼牌呢?”

林海生低下头,看着那张鬼牌。他伸出手,用指尖在牌面上慢慢划过,从那张咧开的小丑嘴,划到边角的折痕。他翻过牌,把背面朝向沈让。背面是深蓝色的网格花纹,和之前那些牌一模一样。可在网格花纹的正中间,有人用钢笔写了两个极小的字。

江州。

沈让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这张牌,不是给你的。”林海生说,声音低了些,“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走之前,把这张牌塞在我的枕头底下。背面写了两个字。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说。后来我才知道,江州还有一张单子。”

沈让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他想起林海生说过的那些话。他说过,“我不是最后一个”。他说过,“每个城市都有灰烬”。他说过,“你去江州找林建国”。

“你父亲在江州?”沈让问。

林海生没有回答。他把鬼牌翻过来,正面朝上,重新放回床铺上。他看着那张牌,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他走到拘留室角落的小桌旁,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杯里还剩半杯水。他把杯子端起来,回到床铺边,坐下。

“沈副队长,你抓了高卫东,抓了我,赵铁城自首了。这个案子破了。可你破的是临江的案子。”林海生说,“那场火烧了七个城市。临江只是其中一个。我父亲当年查到了七个城市的名单。他把临江的留给了我,其他的带走了。”

沈让问:“七个城市?”

林海生没有回答。他把搪瓷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那个动作很慢,很稳,像平时在法医室里喝水一样。可沈让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时候,喉结周围的那片皮肤比平时更白了些。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沈让。他的目光很静,静得让沈让后背一阵发凉。

“沈副队长。”林海生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些,“我做了九年法医。我知道什么药能让人在睡梦里走,什么药能让人在几分钟内心跳停止。我一直在等今天。等高卫东被拘,等赵铁城自首,等你把临江的案子翻出来。现在都等到了。”

沈让站起来。他看着林海生的脸,那张脸上的旧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他忽然意识到林海生刚才喝的那口水里有什么东西。他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去拿那个搪瓷杯。林海生抬起手来,轻轻挡了一下。

“别碰。”他说,声音很平,“已经下去了。”

沈让的手停在半空。

林海生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个笑很短,像水面被风划过的一道纹,一闪就没了。他慢慢坐回床铺上,背靠着墙,双腿伸得很直。他偏过头,看着沈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沈副队长,我不是最后一个。”他说,“每个城市都有灰烬。你去江州找林建国。那张鬼牌,是给你的。”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他慢慢闭上眼,靠在墙上。呼吸变得很轻,很慢。沈让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拘留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小灯泡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林海生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他的手指松开了,掌心里那张鬼牌落在床铺上,牌面朝上,小丑的脸咧着嘴,红黑相间,泛着微黄的光。

沈让站在原处,站了很久。他没有去碰那张牌。他低头看着林海生的脸,那张脸上的旧疤已经不再泛光了,融进了皮肤的灰白里。他的呼吸停了。沈让伸出手,探了一下他的颈动脉。凉的。没有跳动。

他收回手,慢慢把床铺上那张鬼牌拿起来。牌面朝上,小丑的脸,红黑相间。他翻过来,背面网格花纹的正中间,那两个钢笔字还在。江州。他把牌装进证物袋,封好,放进内袋。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海生靠在墙上,头微微偏着,像睡着了。那盏小灯泡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薄又长,像一张被挂在墙上的旧照片。

沈让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线平稳。他快步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的波形,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