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高卫东是在上午十点。
沈让带了四个人,两辆车。出发前,周秉坤把拘留证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沈让把拘留证折好放进内袋,转身上了车。车队驶出市局大院,穿过半座城,停在城中心那栋六层大楼前。
大楼门口的保安看见警车,想拦,被沈让一个眼神逼退。一行人直接上了顶层。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字画,灯是暖黄色的。高卫东的秘书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看见沈让,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让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高卫东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来,看见沈让和身后两个民警,手上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笔帽慢慢旋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沈让。
“沈副队长。”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稳,“又来了。”
沈让走到桌前,把拘留证展开,放在他面前。高卫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在“涉嫌故意杀人、纵火”几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故意杀人?”他说,“沈副队长,你搞清楚了吗?许文山已经死了。他是凶手,他畏罪自杀。你现在拿一张拘留证来抓我,证据呢?”
沈让把带来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抽出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刘大勇的遗信翻拍件,高卫东那行“瘦高个是高卫东,矮胖的是马国明”被红笔圈着。孙德彪的账本复印件,每一笔“演出筹备”的支取记录都被标注。赵建军的后门出入登记表,4月14日那栏“车辆出入,免检”清晰可见。还有沈国栋手写的那半页纸,尾号037,赵建军私下留存。
“这些,”沈让指着那排材料,“够不够?”
高卫东低头看着那些纸。他的脸色没有变,目光从一张纸移到另一张纸,看得很慢。看完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让。
“这些都是旧材料。”他说,“复印件。原件在哪里?谁证明这些材料是真的?刘大勇死了,孙德彪死了,赵建军死了,你父亲也死了。所有能作证的人都死了。你拿一堆复印件来找我?”
沈让把最后一个档案袋打开。里面是许文山的审讯记录,厚厚一摞,每一页都有许文山的签名和指印。他翻到其中一页,放在最上面。那一页上写着许文山供认受高卫东胁迫分尸的全部过程,包括时间、地点、工具、抛尸方式。
“许文山死之前,亲口承认了四起分尸案。”沈让说,“他说人是你杀的,他替你处理。他的供词有录音,有笔录,有他的亲笔签名。你可以说他畏罪自杀,可他的话,法庭上能作证。”
高卫东看着那摞审讯记录,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沈让,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沈副队长。”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查了这么久,确实不容易。可你要想清楚,你动了我,明天上面就会有人来找你谈话。后天,省厅就会收到关于你违反程序、越权调查的举报。大后天,你身上这身皮就不一定还在了。”
沈让看着他。高卫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威胁的腔调,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他在亮他的底牌。他在告诉沈让,就算你证据够,你也未必能动得了我。
沈让把拘留证往前推了推,推到高卫东面前。“高卫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接受调查。第二,我让人架你走。选哪个?”
高卫东看着那张拘留证,又看了看沈让身后的两个民警。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秘书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不知道该怎么办。高卫东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他整了整衣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自己穿上了。
“不用架。”他说,声音很平,“我自己走。”
他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经过沈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沈让。两个人相距不到一尺。沈让看见他的鬓角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极深的、被压制住的东西。
“沈副队长。”高卫东低声说,“你父亲当年也以为他赢了。可他后来什么都没了。”
沈让没有说话。他侧身让开路,等高卫东走过去,跟在他后面。一行人穿过走廊,上了电梯,出了大楼。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风很大。高卫东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他坐了多年的大楼,什么都没说,低头钻进了车里。
审讯在当天下午进行。
高卫东坐在审讯室里,手铐搁在桌面上。他的态度比之前收敛了一些,可仍然不认罪。他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许文山,说自己只是一个“被许文山诬陷的老同事”。他说他不认识赵建军,不记得那辆车,那笔支取的钱是“正常的演出筹备经费”。
沈让把刘大勇的信放在他面前。高卫东看了一眼,说:“这是伪造的。刘大勇早就疯了。”
沈让把孙德彪的账本放在他面前。高卫东说:“那是孙德彪自己的账,我不清楚。”
沈让把后门出入登记表放在他面前。高卫东说:“我那天是去协调彩排。车辆出入登记很正常。”
沈让把父亲手写的那半页纸放在他面前。高卫东看了一眼那行“尾号037”,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可沈让看见了。高卫东抬起头来,看着沈让,目光里有种被逼到墙角的东西。
“这张纸,是你父亲写的。”高卫东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你父亲当年查过我。他查到了车,查到了人。可他没证据。他什么都没有。你现在拿着他写的纸来抓我,你觉得够吗?”
沈让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林海生的供词。上面写着高卫东在1983年4月14日晚上的全部行动,从搬油桶到离开,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高卫东低头看着那几页纸,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高卫东。”沈让开口,声音很沉,“1983年4月14日晚上,你在红旗剧院后门搬了一只铁桶进去。桶里装的是汽油。你倒了油,点了火,烧死了七个人。其中有三个人在火起来之前就被你的人打死了。这件事,有刘大勇的目击,有赵建军的登记,有孙德彪的账本,有林建国的尸检记录,有林海生的证词。你跑不掉的。”
高卫东坐在椅子上,手铐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着沈让。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从容,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只剩下一片灰败,像一堵被推倒的墙。
“我要见律师。”他说。
沈让站起来。他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好,装进档案袋。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线平稳。他回头看了高卫东一眼。高卫东坐在审讯室里,背影僵直,手铐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沈让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落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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