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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心脏骤停

灰烬档案

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沈让在办公室沙发上和衣躺着,铃声响了两遍他才接起来。听筒里是拘留所值班民警的声音,有些发紧:“沈副队,许文山出事了。半夜查房的时候发现他倒在铺位上,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我们叫了急救,人已经送到市人民医院了,正在抢救。”

沈让坐起来,把大衣披上,说了一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就往外走。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快步下楼,推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把他最后一点困意也吹散了。车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三点十七分。

赶到医院时,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拘留所的两个民警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其中一个姓孙的迎上来,低声说:“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没心跳了,医生正在做心肺复苏。”

沈让问:“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孙民警摇头:“晚饭照常吃的,睡前还看了会儿报纸。夜里两点查房的时候,人还醒着,说胸口有些闷。我们问他要不要找医生,他说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等三点再查房,人就倒在床上了,脸都紫了。”

沈让没有再问。他站在急救室门口,透过门上那块小玻璃窗往里看。里面人影晃动,白大褂在灯下闪来闪去。他看不清许文山的脸,只看见几条腿和一双垂在床沿外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长长地伸着,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口罩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那种刚做完无效抢救的疲惫。他看了沈让一眼,摇了摇头。

“抢救无效。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沈让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急救室里还有护士在收拾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很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问医生:“死因?”

“初步判断急性心肌梗死。”医生说,“具体要等尸检。”

沈让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急救室的门。许文山就躺在里面,手上还铐着,手腕上应该还留着那副前铐的印子。他今天下午还在审讯室里说话,说“你抓了我,案子也结不了”。这才不到十二个小时。

沈让走到医院门口,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冷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把烟灰卷成一小团灰白的絮。他吸了几口,脑子里开始转。许文山有心脏病吗?之前的审讯里他从来没提过。入所体检的时候也没发现明显异常。他今天下午说“胸口有些闷”,这可能只是他最后说过的一句话。可这句话太轻了,轻得让人几乎不会注意。

他抽完烟,朝车子走去。拉开车门时,他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审讯结束前,许文山在记录纸上写了一段话。苏岚收走了那张纸,放在档案袋里。沈让当时没仔细看,可现在他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回局里,直接去了拘留所。值班民警带他进了审讯室。那张审讯记录纸还在桌上,苏岚收走的是复印件,原件还夹在文件夹里。沈让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许文山的签名在最底下,字迹工整,笔画清晰。签名旁边有一小片空白,像是特意留出来的。沈让把纸举到灯下,侧着光看。那片空白的纸面上,有几道极浅的铅笔痕。很淡,淡得像是写完之后又擦掉了一样。他把纸凑近去看,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一个极小的图形。

一道横线,很短。横线下面有一个小圆弧。圆弧下面又一道横线,比上面的稍长。整个图形连起来,像一个小小的、被拉长了的“S”,又像某种波形。沈让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林海生在尸检报告页脚画的那个标记。也是一道波浪线,下面加一个点。两个符号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林海生画的是波浪下面一个圆点。许文山画的是波浪下面一个弧线。

沈让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走出拘留所,站在门口,天边已经露出一线灰白。他掏出手机,拨了林海生宿舍的分机。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林法医。”沈让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没睡有些哑,“许文山死了。凌晨三点,急性心肌梗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海生的声音传过来,很平:“我知道。”

沈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晚值班。”林海生说,“医院那边打了电话到局里,转接给我了。我已经通知了法医室,天亮后做尸检。”

沈让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拘留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那线灰白慢慢扩展开来。风从巷口灌过来,把他大衣下摆吹得翻卷。他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原地没动。林海生今晚值班。林海生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林海生已经通知了法医室。一切都在程序内,没有任何异常。可沈让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许文山死了,林海生第一时间知道了。许文山是替他动手的人,是他的刀。刀断了,握刀的人应该有什么反应?可林海生的声音太平了,平得像在报一件寻常的尸检结果。

沈让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拘留所大院。天边那线灰白越来越宽,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片暗淡的冷色。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符号。波浪线,弧线,横线。那到底是什么?许文山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在审讯记录纸上画出那个东西?

他决定去一趟法医室。趁尸检还没开始,他要亲眼看看许文山的手。看他的指甲缝里有没有东西,看他的手腕上有没有痕迹。许文山死得太及时了。马国明死前在审讯记录上画了符号,许文山也画了符号。两个人的符号不一样,可都像是某种遗留的记号。他们在死之前,都在试图告诉沈让什么。

沈让把车拐上通往公安局的路。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法医室的小气窗里,灯光还亮着。沈让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他没有马上下车,坐在驾驶室里,看着那扇气窗。灯光很稳,没有闪烁。林海生就在里面。

沈让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冷风灌进肺里,他深吸了一口,朝地下室的入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