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消防通道里,把那根烟抽完,又站了一会儿。风从通道口灌进来,把墙角的碎纸吹得贴着地面打旋。他脑子里在转着许文山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个人,你抓不到。”许文山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上的既往史。
沈让把烟头丢进垃圾桶,转身推开门,重新朝审讯室走去。
许文山还坐在原处。苏岚正在收拾桌上的记录本,看见沈让进来,停住了动作。沈让朝她点了一下头,苏岚把记录本合上,退到墙角。沈让重新坐到许文山对面,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许文山。”他开口,“你刚才说,那个人通过别人给你传话,放纸条,打电话。你从来没有见过他。可你说你知道他在。”
许文山看着沈让,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他在?”
许文山沉默了一会儿。审讯室里只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他把目光从沈让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盏白炽灯投下的光晕上。灯丝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光线把桌面照成一片毫无暗角的惨白。
“因为他了解我。”许文山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知道我做过什么手术,知道我的习惯,知道我值夜班的时间,知道我把器械放在哪里。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是处理过的,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从我心里挖出来的。”
沈让问:“他让你做了什么?”
许文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又松开。“他给我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对应的牌,每个人该取哪个器官,该把尸体放在哪里。那张单子是用打字机打的,打完以后把色带抽走了,看不出机器型号。他把单子放在我宿舍门缝里。我看了,照着做了。”
“单子还在吗?”
“烧了。”许文山说,“第一具尸体处理完之后,我就烧了。我不敢留。”
沈让盯着他。许文山的语气很平,可沈让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抠了一下,指甲在白色的漆面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你说他给你看了一张扑克牌。”沈让把声音放低,“什么时候?”
许文山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几秒,他慢慢说:“第一具尸体处理完的第二天晚上。我回到宿舍,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扑克牌,方块J。牌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周小芸。该死。”
沈让的心跳沉了一拍。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方块J。周小芸。该死。三个词,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上。许文山照着这张牌,分尸,抛尸,刻牌。他在执行一个判决。
“后来的每一具,都有牌?”沈让问。
“都有。”许文山说,“牌塞在信封里,名字写在牌上,后面跟着两个字。有的是‘该死’,有的是‘还债’,有的是‘清理’。我按牌面的顺序做。方块J,梅花J,黑桃Q,红心Q。一张一张来。做完一个,下一个信封就来了。”
沈让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方块J周小芸,梅花J陈德旺,黑桃Q刘大勇,红心Q孙德彪。顺序完全吻合。可这里面有一个人不对。马国明是黑桃K,可他的牌是出现在办公室抽屉里的,不是通过信封送给许文山的。而且马国明是被分尸的,他的器官也被取了。如果许文山按照信封执行,那马国明的牌是谁放进去的?信封是谁送的?
“马国明的牌呢?”沈让问,“也是塞在你门缝里的?”
许文山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曲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手。他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说:“马国明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马国明的牌,是放在我宿舍门口的。可我打开信封的时候,里面有两张牌。黑桃K,还有一张。”许文山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还有一张梅花K。梅花K上面写的名字是‘林建国’。”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许文山自己的呼吸声。沈让坐在原处,后背微微绷紧,指节在桌面下按得发白。
林建国。梅花K上面写的是林建国。可林建国早在几年前就退休失踪了。他的牌怎么会出现在信封里?除非,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把林建国列在了名单上。名单上的七个人——周国庆、陈德旺、刘大勇、孙德彪、马国明、高卫东、赵铁城——加上后来出现的林建国。八个人。八张牌。
“那张梅花K,你处理了吗?”沈让问。
“没有。”许文山说,“我没有动林建国。高卫东让我杀马国明的时候,我照做了。可那张梅花K上面写着林建国的名字,我没有见过林建国,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把那张牌留下来了。”
“在哪儿?”
许文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虎口处那道旧疤。“在我办公室的暗格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沈让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许文山,脑子里那条线已经快连成环了。林海生是审判者。他通过许文山的手,把旧案里的人一个一个清掉。他给每个人对应一张牌,每个器官对应牌面的花色和含义。而林建国,那个把他从精神病院接出来、改了名字、藏了尸检记录的养父,也被列在了名单上。梅花K。和林建国藏的那份尸检记录一个颜色。黑色,梅花。
“许文山。”沈让站起来,声音很沉,“你说你不知道审判者是谁。可你知道他在公安系统内部。你知道他懂解剖。你知道他和林建国有关系。你什么都知道。”
许文山抬起眼来,看着沈让。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沈副队长。”他开口,声音很轻,“你问我他是谁。我没法告诉你。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沈让盯着他。
“他是那种,你抓了所有人,最后才发现他一直站在你身边。”许文山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你甚至可能已经见过他了。很多次。”
沈让的手在身侧慢慢握成拳。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朝门口走。苏岚跟在他身后,抱着记录本和档案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让快步朝前走,走到楼梯口时停住了。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两口。
苏岚站在他身后,轻声说:“沈队,梅花K上的名字是林建国。可林建国已经失踪好几年了。”
沈让没有回头。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卷着,散成一片淡白。
“林建国没有被杀。”沈让说,声音低而沉,“他在名单上,可他的牌一直没出。许文山没有动他,高卫东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在等。”
“等什么?”
沈让把烟抽完,掐灭。他转过身来,看着苏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沉的东西,像一潭被风吹了很久的水,终于沉静下来。
“等他的儿子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沈让说,“林海生还在名单上。鬼牌还没出。”
他朝楼下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更沉。苏岚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交叠在一起,急促而连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