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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车库里的尸体

灰烬档案

马国明失踪第七天,他的尸体在自家车库里被发现了。

报案的是周慧。她从娘家回来取换洗衣服,打开车库卷帘门时,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涌出来,呛得她当场蹲在地上干呕。车库里的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旧家具和纸箱子东倒西歪,最里面那堆蜂窝煤被扒开,煤块散了一地,露出下面一个裹着旧棉被的鼓包。她没敢碰,跑到隔壁小卖部打了电话。

沈让赶到时,车库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法医的车停在巷口,林海生正从车上下来,拎着工具箱,脸上没什么表情。沈让和他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话,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车库。

车库里光线很暗,只有卷帘门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沈让打着手电往里走,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地面是湿的,大面积的水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那堆杂物前,在低温里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手电光照过去,冰面泛着冷白的光,像铺了一层碎玻璃。

苏岚已经蹲在杂物堆旁边了。她戴着橡胶手套,正在检查那床旧棉被。棉被被血水浸透后又风干,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黑褐色的壳。沈让走过去蹲下,苏岚把棉被掀开一角。下面是一截人的躯干,从胸腔以下到骨盆以上,皮肤灰白,断口处露着黄白色的脂肪和暗红的肌肉。胸腔被打开过,里面的脏器已经取出,肋骨断端参差不齐,但左肾的位置空空如也。

胸口正中,刻着一张扑克牌。

黑桃K。

沈让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秒。和之前几具尸体上的刻痕一样,线条精准,深浅均匀,用的是极细的刀片。牌面上那个侧身持剑的国王图案,在灰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苏岚在一旁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亮起来,把那张刻痕照得黑白分明。

“死亡时间多久?”沈让问。

林海生已经蹲在了尸体另一侧,正在用手探尸体的肋下和背部。他戴着手套,动作很轻,像在翻一本极旧的书。过了一会儿他说:“尸体被棉被包裹,又在密闭车库里,腐败速度比露天慢。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到六天前。具体还要看组织切片。”

“和马国明失踪的时间对得上。”沈让说。

林海生没有接话。他直起身子,走到车库门口,用手电照着地面。沈让跟过去。门内侧的插销是拉开的,卷帘门从外面用一把旧挂锁锁着。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挂锁和锁扣都完好。沈让蹲下来看那道卷帘门底部的缝隙。缝隙很窄,只容得下一根手指。地面上有水渍从门缝外侧渗进来的痕迹,沿着门边凝成一条细细的冰线。

“门是从外面锁的。”苏岚走过来,顺着沈让的目光看向那道门缝,“卷帘门底部有一根横杆,横杆上有个搭扣,挂锁扣在上面。从外面锁上之后,里面的人出不去。”

沈让站起来,又看了一遍整个车库。地面湿,门锁着,插销拉开。和孙德彪家的浴室一样,又是一个延时锁门的密室。凶手杀人之后,从外面锁上门,里面的人就算还活着也出不去。而那道水渍,从门缝底部一直延伸到杂物堆前,像什么东西被拖着经过留下的痕迹。

“苏岚,地面上的水,取样。”沈让说。

苏岚应了一声,从工具箱里取出试管和棉签,蹲在地上一点一点采集。沈让退到门口,站在卷帘门半开的缝隙里,朝外面的巷子看了一眼。巷子很窄,两边是别人家的后墙,墙根下堆着些碎砖和旧木料。地上有薄薄一层积雪,雪面上凌乱地印着几行脚印,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其中有一行脚印,从巷口方向延伸过来,走到车库门口停住,然后又折回去。步幅极窄,鞋底纹路很深。

沈让蹲下来,用手电贴着地面照。那行脚印的纹路和之前孙德彪家后巷、陈德旺家窗台外发现的特征一致。脚底花纹的磨损形态几乎一样,连鞋底边缘缺口的位置都对得上。同一个人。

他站起来,朝巷口方向走了几步。脚印在巷口拐角处消失,接上了外面的街道。街面上人多车多,痕迹全被踩没了。沈让站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车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苏岚和林海生的手电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两只在深水里游动的萤火虫。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几乎看不清。他吸了两口,正准备往回走,余光忽然扫到巷子另一头的地面上。离车库门大约十来步远的墙根下,有一小片水泥地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他走过去蹲下。那片深色区域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痕迹,像水蒸发后留下的盐霜。他用指尖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滑腻,凑近闻了闻,无味。

他站起来,朝苏岚喊了一声:“苏岚,这边还有。”

苏岚提着工具箱跑过来,蹲下看了看那片深色地面。她用棉签采样,又用小铲子刮了一点白色痕迹装进试管。做完这些,她抬头看着沈让,低声说:“沈队,会不会也是蜡?”

沈让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脚边那片深色的水泥地。蜡、冰、水。凶手用同样的原理,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杀死了不同的人。孙德彪死在浴缸里,门用冰块反锁。马国明死在车库里,门用冰块反锁,而尸体被藏在杂物堆下,上面盖着蜂窝煤。蜂窝煤是用来吸味的,凶手不想让尸体太早被发现。可他同时又在地面上留下了水渍和蜡痕,像是故意留下痕迹,等人来发现。

他在展示。

沈让忽然想起林海生说过的话——“他在借你们的眼睛,读完一封九年前没寄出去的信。”

马国明的尸体是这封信里的又一段。黑桃K,缺左肾。周小芸缺心脏,刘大勇缺左肾。马国明也缺左肾。两个Q,两个K,两肾两心。沈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周小芸——心,刘大勇——肾,马国明——肾。器官在减少,牌面在升级。凶手在按他自己的规则,一个一个地拿走该拿走的东西。

他慢慢走回车库门口,站在卷帘门旁边,往里看。苏岚正在给尸体做最后的定位拍照,闪光灯把车库照得白亮。林海生蹲在角落里,正检查那堆散落的蜂窝煤。他用镊子从煤块之间夹出一小片东西,放进证物袋。

“沈副队长。”林海生叫他。

沈让走过去。林海生把手里的证物袋举起来。袋子里是一张扑克牌残片,被撕掉了将近一半,只剩下左侧边缘和一部分牌面。但剩下的那部分图案还能辨认,是一个侧身站立的人像轮廓,手持一根长棍状的东西。黑色,梅花。

“梅花K。”林海生说,声音很平,“被人撕掉了右半边。”

沈让接过证物袋,举到灯下看。残片的纸质、背面网格花纹、油墨的质感,和陈德旺案里的梅花J、刘大勇案里的黑桃Q完全一致。同一副牌。

他把证物袋收好,放到证物箱里。然后他走到车库门口,看着外面那片被雪覆盖的窄巷。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巷子里空无一人,两边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马国明死了。他的尸体被藏在自家车库的杂物堆下,胸口刻着黑桃K,缺了左肾。门从外面用冰块延时反锁,地面上留着水渍和蜡痕。凶手来过,杀了人,处理了尸体,锁了门,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在巷子里留下了脚印。

沈让站在雪里,把那根烟抽完。烟头丢在地上,很快被新雪盖住。他转过身,朝苏岚走去。苏岚正把最后一批证物装进箱子。她抬头看了沈让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这已经是第三具分尸的尸体了。第一具周小芸,第二具刘大勇,第三具马国明。还有陈德旺的密室,孙德彪的浴缸。凶手的手从不停下。他手里的牌,还在出。

沈让蹲下来,帮苏岚把证物箱搬上车。雪花落在箱面上,融成一小片水痕。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口,那行脚印的方向。然后他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街上的车流。后视镜里,车库的卷帘门还半开着,苏岚正在做最后的封条。而巷口那盏路灯,白天没亮,只挂着一根孤零零的灯杆,立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