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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被跟踪的人

灰烬档案

苏岚去了马国明妻子的娘家。

地址是从工商局人事档案里查到的。城东六道街,一栋老式筒子楼的三层,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灶台就支在走廊上,午饭时间刚过,空气里还飘着葱花炝锅的味。苏岚敲了敲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

马国明的妻子姓周,叫周慧,三十五六岁,头发随意扎着,眼窝泛青,明显几天没睡好。她看见苏岚的证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屋里不大,一张双人床靠墙,靠窗支着一张折叠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生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马国明的事,你知道多少?”苏岚在桌边坐下,声音放得轻。

周慧给儿子使了个眼色,男孩抱着作业本去了走廊另一头。她坐到床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让我带孩子回娘家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从来不这样。他这人胆子小,但嘴硬,什么事都自己扛。”

苏岚问:“他说过什么没有?”

周慧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最近一个月,老是半夜醒。有时候坐在客厅里抽烟,一坐就是一两个钟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工作压力大。可有一回,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

“什么话?”

“他说,‘巷口那个人又来了。’”周慧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潮,“我问什么人,他说就一个男的,站在路灯底下,戴个帽子,瘦高个儿。他半夜从书房出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就说那人站在那儿。我第二天早上特意去巷口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苏岚的笔停了一下。戴帽子,瘦高个儿,半夜站在巷口。她想起陈德旺邻居孙大妈说过的话——“一个戴灰帽子的高瘦男人,在花坛那儿站着抽烟”,“天黑了,他就站在路灯底下,脸被帽檐挡着”。

同一个人。

“这个情况持续了多久?”苏岚问。

周慧想了想:“大概有一个月吧。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他说在巷口看见,有时候说是在办公楼外面。最近这半个月特别频繁,几乎天天晚上都说。”

苏岚又问:“他有没有说那人长什么样?或者跟那人说过话?”

周慧摇头:“没有。他每次都说看不清脸,就一个轮廓。可他认得出来。他说那人走路没声儿,像猫一样。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从厨房窗户往外看,那人正往巷子深处走,背对着他,步子很轻,踩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岚把这句话记下来。走路没声儿,像猫一样。她想起沈让提过,许文山案现场发现的脚印,步幅极窄,鞋底纹路很深,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孙德彪家后巷的脚印也是同样的特征。

“你知不知道,马国明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或者,有没有人找过他?”

周慧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过了几秒,她说:“他有个老领导,姓高,以前在文化局的时候带过他。最近这半年,他们来往很多。有时候高卫东来家里坐,有时候马国明去他那边。可最近这一个月,马国明好像不太愿意见他了。”

“为什么不愿意见?”

“我不知道。”周慧说,“有一回高卫东打电话来,马国明接了,说了几句就挂了。后来他跟我说,以后高卫东再打电话来,就说他不在。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

苏岚在心里把这条线和沈让那边的情报对了一下。马国明和高卫东近期关系紧张,而马国明同时被不明人员跟踪。高卫平死在前,马国明失踪在后。两个人的死或失踪,都发生在与高卫东关系发生变化之后。

“周姐。”苏岚站起来,声音放得很轻,“马国明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在家里?比如文件、信件之类的?”

周慧摇头:“他从来不把工作上的东西带回来。家里就一些存折、票据,你们的人已经来看过了。”

苏岚点点头,道了谢,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慧还坐在床沿上,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尊很累的旧塑像。那个男孩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眼睛黑亮亮的,看了苏岚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岚下了楼,站在筒子楼外面的巷子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掏出本子,把周慧说的关键点整理了一遍:一个月前开始感觉被跟踪,戴帽子瘦高个男人,走路没声,常在巷口路灯下出现。和高卫东关系紧张,不愿见面。马国明失踪前三天给许文山打过电话,说“后门那个人还在”。

三条线,一条指向跟踪者,一条指向高卫东,一条指向许文山。苏岚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她站在巷口,往两头看了看。巷子不长,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几栋旧楼,路灯只有巷口这一盏,白天看不出什么,可到了晚上,灯亮起来,站在灯下的人就会被照得清清楚楚。而站在巷子深处暗处的人,能看见灯下的一切,灯下的人却看不清暗处。

马国明每天晚上看见的那个人,就站在这个位置。站在亮处,故意让马国明看见。他是在告诉马国明:我知道你在哪,我知道你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我就在你门外,你出不来。

苏岚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快步走出巷子,来到大路上,站在人行道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筒子楼。三楼那扇窗户后面,周慧的身影模糊地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苏岚骑上自行车,朝局里赶。她得把周慧的证词整理成正式材料,和周桂兰的证词、陈德旺邻居的证词放在一起。三条证人证词,描述的是同一个人的轮廓:瘦高,戴帽,走路无声。这个人在陈德旺家窗外站过,在剧院后巷出现过,在马国明家巷口守了一个月。

同一个跟踪者。或者说,同一个杀手。

苏岚脚下蹬得更快了。风从背后推着她,车轮碾过路面的薄冰,发出细碎的脆响。她拐进公安局大门时,正好看见沈让的车停在院门口,引擎盖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霜。

她锁好车,快步走上台阶。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沈让已经坐在桌前了,桌上摊着几张纸。他抬起头,看见苏岚的表情,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有发现?”

苏岚点头,在对面坐下,把本子摊开:“马国明被跟踪了一个月。跟踪他的人,和陈德旺邻居描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瘦高个,戴帽子,走路没声。”

沈让没有接话。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说:“许文山告诉我,马国明失踪前给他打过电话,说‘后门那个人还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苏岚低声说:“后门那个人。周桂兰看见的那个拎铁桶的瘦高个。马国明一直知道他是谁。”

沈让慢慢点了一下头。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点。

“现在的问题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到底是谁。马国明知道,可他没说。许文山可能也知道,可他不说。赵铁城可能知道,可他……”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啪啪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窗。沈让把烟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灰蒙蒙的天。

“苏岚。”他背对着她开口,“把那个跟踪者的步幅特征,和周桂兰描述的拎桶者、赵建军草图上的那个‘车’字旁边的人影,全部串起来。我要一个完整的画像。”

“好。”

沈让转过身,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七人名单上。名单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高卫东的名字上那道指甲刻痕还清晰可见。而在“赵铁城”三个字旁边,他昨晚新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

后门那个人。走路没声的人。在暗处站了一个月的人。

他到底是谁?

沈让把烟塞回烟盒,没有点。窗外天色更暗了,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