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明失踪的第二天,沈让去了一趟市人民医院。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穿制服。上午十点多,外科门诊走廊里人正多,长椅上坐满了候诊的病人,护士推着器械车在人群里穿行。沈让从侧楼梯上到四楼,绕过住院部,直接去了外科主任办公室。
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沈让站在门外等了几分钟,门开了,一个年轻医生拿着病历夹走出来,看见沈让,点了下头就匆匆走了。沈让侧身进门,反手关上。
许文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什么。他抬起头,看见是沈让,手上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他今天没穿白大褂,只穿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些。
“沈副队长。”许文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坐。”
沈让没坐。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许文山。桌上摊着一份病历,钢笔搁在旁边,笔尖的墨还没干。沈让把目光从病历上移开,落在许文山的脸上。那张脸很镇定,眼镜后面的目光沉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应酬式的笑。
“马国明失踪了。”沈让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咬得很清楚。
许文山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他嗯了一声,说:“我听说了。工商局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他失踪之前,办公室抽屉里出现了一张扑克牌。黑桃K。”
许文山的手指动了一下。极轻微,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很快又恢复原状。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了靠。他的目光从沈让脸上移开,落到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副队长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你和马国明认识。”沈让说。
许文山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认识。他是工商局的副局长,我给他看过病。高血压,没什么大毛病。”
“除了看病,还有别的来往吗?”
许文山沉默了几秒。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沈让。
“沈副队长,你其实想问的不是马国明。”他说,语气忽然变了,不像刚才那样端着,反而有些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你想问的是,谁在给他们发牌。”
沈让盯着他。
许文山靠回椅背里,两只手交叠搁在肚子上。他偏过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沈让身上。他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停住了。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马国明比我更早。”
沈让心里一紧。他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按在桌沿上:“更早什么?”
许文山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把笔帽旋上。他做这些动作时,眼睛一直看着桌面,像在给自己找一点缓冲的时间。
“更早被盯上。”许文山终于说,声音很平,“也更早想跑。”
“他被盯上多久了?”
“大概一个月前。”许文山说,“他来找过我,说有陌生电话打到他家里,提过1983年的事。他问我有没有接到类似的电话。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沈让问:“他为什么不报警?”
许文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从嘴角一闪就没了,像水面被风划了一道。“报警?”他说,“他不敢。你比我更清楚,他不敢。”
沈让没有接话。许文山说得对,马国明不敢报警。因为他自己就是当年那件事的一部分。他怕的不是警察查不到凶手,他怕的是警察查到他头上。
“你还知道什么?”沈让问。
许文山把钢笔放回笔筒里,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让,看着外面的院子。他的肩膀很瘦,毛衣显得有些空荡,站在窗前像一根立着的木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沈副队长,马国明失踪前三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后门那个人还在。’”
沈让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后门那个人。剧院后门。拎桶的瘦高个。周桂兰描述的,马国明登记的,父亲笔记本里记下的。那个从后门出来、拎着铁桶、钻进黑色轿车的人。
“后门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说名字?”沈让问。
许文山转过身来。他的脸在逆光中半明半暗,眼镜片反射着一层白亮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看着沈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没来得及说。他害怕。”
沈让盯着许文山。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的病历和钢笔静静躺着,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沈让想再问什么,可许文山已经走回桌后坐下,重新拿起钢笔,翻开那份病历。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让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许文山在身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沈副队长,你查得越深,越危险。有些人,已经不是在防了。他们已经动手了。”
沈让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没有回头,只停了一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身边经过,病人靠在墙上打点滴。沈让快步穿过人群,走下楼梯,出了医院大门。外面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他站在台阶上,摸出烟,点了一根。
后门那个人。
马国明在失踪前三天告诉许文山,后门那个人还在。这个信息透露了两件事:第一,马国明知道后门那个人是谁。第二,他害怕那个人。而他的害怕,是发生在收到黑桃K之前。也就是说,在马国明还没意识到自己会成为目标的时候,他已经知道那个人的存在,并且一直在提防。
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提防的?是在收到匿名电话之后?还是更早?沈让想起马国明书房里那个被翻过的抽屉,想起那张空信封上写着“烧掉。快”,想起信封背面那行字:“高,那辆车,尾号037。”
马国明在翻找什么?在销毁什么?他写下了高卫东和那辆车的关联。他知道那辆车是谁的。那后门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高卫东本人?
沈让把烟抽完,在台阶上摁灭。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像有一盘棋在慢慢铺开。马国明失踪了,黑桃K出现在他抽屉里。许文山说马国明比他更早被盯上。而那个“后门的人”,马国明知道是谁,却不敢说。
沈让掏出车钥匙,朝停车的地方走去。他决定先回局里,把许文山今天说的话记下来。然后,他要去查一件事:高卫东那辆黑色轿车,尾号037,后来去了哪里。
风更大了,吹得他大衣下摆翻卷起来。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汇入街上的车流。沈让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后视镜里,医院大楼越来越远,四楼那排窗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排成一列,像一排沉默的、不会说话的眼睛。1
女神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