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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红心K的暗示

灰烬档案

沈让是被楼下的电话铃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办公室的旧沙发上,身上盖着的那件大衣已经滑到地上。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雪停了,风还在刮,把窗棂吹得一下一下地响。

电话是小马打来的,说林法医那边刚出了一份新的尸检补充报告,让他去一趟。沈让揉着发酸的脖子坐起来,看了眼桌上的闹钟,才早上六点出头。

他洗了把脸,下到地下室时,林海生正站在解剖台旁,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报告,旁边放着一支红笔。见沈让进来,林海生把那页报告往他这边推了推。

“刘大勇案的尸检补充。”林海生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左肾缺失的断面,我重新做了组织切片。有一个发现。”

沈让走过去,低头看。报告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在“肾蒂断端”几个字旁边,林海生用红笔圈了一下,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字母。沈让凑近去看,那个字母是手写的,笔画很细,但清晰可辨,写的是“K”。

沈让抬起眼。林海生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那个红笔标记只是随手画的。

“这是什么意思?”沈让问。

“你看断端。”林海生指着报告上一段描述,“肾动脉和肾静脉的断口,不是平切的,是斜切的。角度大约四十五度,从外上向内下。这种斜切方式,在外科手术里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做肾切除的时候,斜切比平切更容易暴露肾蒂血管,方便快速结扎止血。但反过来,斜切比平切更费力,因为角度不好掌控,需要极高的手部稳定性。”林海生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能做到这种斜切的人,手非常稳。而且,他习惯用斜切。”

沈让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红笔写的“K”。那字母写得极规整,上下笔画几乎一样长,左右对称,像个印刷体。

“林法医。”沈让说,“你平时做报告,不用红笔。”

“这一页是补充,和正式报告分开写。”林海生把钢笔帽旋上,语气不变,“用红笔是为了区分。”

沈让盯着那个“K”看了几秒。这个字母太大了,太清晰了。一份正式的法医报告里,肾脏断端描述里出现一个红笔写的“K”,既不规范也不必要。如果林海生想标注断面角度,他可以写角度数字,画示意图,用不着写一个字母。而且偏偏写的是K。

“林法医,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林海生看着他,目光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东西写下来。至于怎么理解,是你们刑侦的事。”

沈让没有再追问。他把报告拿起来,折好,放进内袋。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解剖台。林海生已经转身去洗器械了,背影还是那副样子,瘦削,笔直,手在水流下慢慢地搓。水流声哗哗地响,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

沈让走出法医室,站在走廊里,把那页报告重新展开。他盯着那个红笔写的“K”,忽然想起苏岚前几天说过的那句话——“方块J,梅花J,黑桃Q,红心Q。下一个,很可能是红心K。”

而这个“K”,出现在刘大勇——黑桃Q——的尸检报告上。一个已经完成的案子里,一个新出现的字母。不是凶手留在尸体上的牌面,而是一个法医写在纸上的标注。

沈让把报告重新折好,塞回内袋。他快步走上楼梯,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

林海生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告诉他“K”?

刘大勇的尸检报告,正式版几天前就出完了。补充报告现在才写,只有一个解释:林海生是想让这个“K”被看到,而且是在沈让拿到父亲笔记本、拿到未公开尸检记录之后被看到。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

沈让靠在拐角的墙上,闭上眼。他把这几天的事飞快地过了一遍。赵铁城给了他名单,名单上最后两个人是马国明和高卫东。他刚摸清这两个人的底细,林海生就在尸检报告上画了一个“K”。

如果是巧合,那也太准了。如果不是巧合,那林海生就是在告诉他:下一个目标,是红心K。而红心K,对应的是名单上最后两个人中的一个。

沈让睁开眼,继续往楼上走。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从桌上翻出那张审判名单的抄本。上面写着:周小芸、陈德旺、刘大勇、孙德彪、马国明、高卫东、赵铁城。前四个名字后面都已经被划掉。剩下三个名字里,赵铁城是赵铁城自己,马国明和高卫东是名单上的最后两个。

沈让把手指点在“马国明”上。工商局副局长。当年在剧院后门出现的人。他资历浅,位置低,排在K之前。如果牌序是从J到Q再到K,那马国明是高卫东前面的一道门槛。凶手如果想杀K,会不会先清掉挡在K前面的最后一张Q?

可Q已经出了两张。黑桃Q是刘大勇,红心Q是孙德彪。如果按照花色对应,马国明是什么花色?

沈让坐在椅子里,看着那张名单,越看越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拧紧。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图:两列,左边是死者,右边是没死的人。中间用线连起来。周小芸连着马国明,陈德旺连着高卫东,刘大勇连着赵铁城,孙德彪连着空白。

这个对应关系没有规律。沈让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林海生写“K”,可能只是在告诉他:凶手取刘大勇左肾时用的斜切手法,与当年某个人做肾切除手术的手法一致。那个某个人,可能是一个医生,一个受过外科训练的人,一个手极稳的人。

而这个人,可能就是K。

沈让猛地直起身。他想起了一件事。许文山,市人民医院外科主任。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痕。他的手术时间记录有漏洞。他领用过远比别人多的手术袖套。而这些袖套的纤维,和苏岚在分尸现场包裹物上提取到的纤维成分一致。

许文山,就是那把刀。可许文山不可能是K。许文山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K,是那个让许文山甘愿替他去杀人的人。一个能让外科主任听命的人,一个手里握着许文山某种把柄的人,一个和旧案有直接关联的人。

沈让想起了马国明和高卫东。

一个是工商局副局长,一个是国企老总。两个人现在都活得体体面面。可他们都曾经在1983年4月的那个晚上,出现在红旗剧院后门附近。而高卫东的弟弟高卫平,也是当年纵火团伙的外围成员。

沈让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他要去查一件事。马国明和高卫东,最近有没有收到过扑克牌。或者,有没有人见过一个戴帽子的瘦高男人,在他们家附近出没。

他推门出去。走廊尽头,法医室的小气窗还亮着。沈让看了一眼那扇窗,没有停步。他快步走向楼梯,靴跟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短促的响,像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前赶。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粒很小,打在脸上像碎沙。沈让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朝城东方向开去。挡风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雨刷一下一下地刮,把雪推开,又让新的雪落下来。1

段评

蹲蹲下一章的更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