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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林小海

灰烬档案

沈让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绕到旧楼后面的档案科,敲开了老赵头的门。老赵头是局里的老人,管了二十多年人事档案,局里谁是什么来历,他比谁都清楚。

“沈副队,这么晚了还不回?”老赵头正听收音机,见沈让进来,把音量拧小了些。收音机里有个女声在唱评剧,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水面上漂来。

沈让在他对面坐下,说:“赵师傅,我想查个人。局里的,林海生。”

老赵头拿烟的手停了一下,眯起眼:“林法医?你查他干啥?”

沈让说:“就是了解一下。他哪年进的局里,档案上有没有从前的记录?”

老赵头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按灭,起身走到最里面那排铁柜前,摸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格,抽出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拆,说:“这得按制度走。不过您是刑侦支队的,又查的是现役人员,我可以让您看一眼,可不能在借阅本上落下什么。”

沈让点头。老赵头从抽屉里翻出块橡皮和一支铅笔,把档案袋上的绳扣慢慢解开,抽出里面几张表格。沈让凑过去,就着台灯的光看。

林海生的档案很薄。

最上面是一张入局登记表,日期是1981年。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但沈让一眼就看出,那字迹和林海生现在写报告的字迹不太一样。入局登记表上的字偏大,笔画松,甚至有些歪斜,像是很多年前一个年轻人写的。家庭情况一栏里,父亲写的是“林建国,市局法医”,母亲一栏空着,住址写的是城东红旗街副食巷十八号。

沈让的目光在那个地址上停住了。

红旗街。红旗剧院就在红旗街上。

他继续往下翻。学历栏里写着“临江市卫生学校医学检验专业”,时间从1975年到1978年。再往下,是工作经历:1978年毕业分配到临江市人民医院检验科,1980年调入市局法医室。

沈让指着那张表,问老赵头:“他78年到80年之间在市人民医院,后来调进局里,是谁批的?”

老赵头翻了翻,说:“他爹是林建国啊。老林在局里干了半辈子,从化验员做到法医,儿子接他的班,当时程序上走得通。档案手续都是齐的。”

沈让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林建国,市局法医。父亲是公安局的,儿子学医后也进了公安局。可林海生的档案上,没有任何字眼提到他曾经叫“林小海”,也没有烧伤记录,更没有人提过红旗剧院。

这份档案干净得像一张重新铺好的纸。

沈让又翻到最后,找到一张体检表,日期是1980年调入时。他仔细看了看,体检表上有一栏“既往病史”,里面写着“无”。旁边还有一栏“体表特征”,写着“无特殊疤痕”。

沈让把体检表慢慢放回去,后脑勺像被浇了一瓢凉水。林海生脸上的疤,明明白白,任何体检都不该漏掉。可这张表上写着“无特殊疤痕”。要么是检查的人没有认真看,要么是有人帮他改了。

“赵师傅。”沈让问,“林海生的档案,除了我,谁还来看过?”

老赵头翻出借阅登记本,戴着老花镜一行行扫过去,最后说:“就去年秋天,林法医自己来了一回,说要补材料。再往前,早年间他爹还在的时候,也调过一回。”

沈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档案袋重新系好,对老赵头道了谢,走出档案科。

夜风从旧楼的门洞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激灵。沈让站在走廊里,看着对面法医室的方向。那间地下室的小气窗还亮着,极暗的灯光从铁栅栏里透出来,像一只伏在暗处的眼睛。

林海生此刻就在里面。

沈让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李桂芬说的那个孩子,浑身烧伤,半夜哭着醒来,纱布浸透了血。还有林海生坐在法医室里洗手的背影,一遍又一遍,洗到皮肤发红。

林海生从来不提自己从前的事。他脸上有疤,却不解释。他姓林,档案里父亲是林建国,可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叫林小海。

沈让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每次进法医室,林海生都站在无影灯下,从不靠窗。阳光好的下午,他也很少离开地下室。有一回开会,赵铁城递给他一份报告,他接过来时没有抬头,只把手微微侧着,把脸偏进灯光的阴影里。

不是习惯,不是傲慢。

一个烧伤了半张脸的人,一辈子都在避免被人看见。

沈让从口袋里摸出烟,在墙角避风处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又很快暗下去。他吐出烟,看着它在风里散成一片灰白。

“林小海。”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不知道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是怎样从火场里爬出来的。也不知道林建国是用什么办法把他从精神病院接走、改掉名字、抹掉烧伤记录、送进学校再带进公安局。更不知道这个人在法医室里,日复一日地面对那些尸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他知道,林海生曾经是那场火的幸存者。

而一个幸存者,选择在九年之后,重新回到这桩旧案的中心。

沈让掐灭烟,转身朝楼梯走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踏在湿透的旧报纸上,既怕滑,又怕踩碎下面的东西。

他需要找到林建国。1

段评

蹲蹲下一章,想知道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