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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随口一句余生凑活

巷口槐序旧

深秋风大,一连几日,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老巷的槐树落了大半叶子,满地枯黄,踩上去沙沙作响。高三的日子被试卷与考试填满,周测一场接着一场,每个人都被紧绷的压力裹挟,连晚风都带上几分沉郁。

周五傍晚,刚结束周测,试卷发下来,几家欢喜几家愁。

陆知珩这次发挥失常,数学大题接连失分,分数远不及预期。少年素来骄傲,拿着成绩单,一路沉默走回巷子里,往日眼底的鲜活明亮,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回到巷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刷题,转身径直走到老槐树下,背靠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树根处。

暮色沉沉,冷风卷着枯叶绕着他打转。

苏晚榆跟在他身后回来,一眼便看见孤零零坐在树下的身影。

她认得这个模样。

是他不愿把脆弱展露给家人,独自消化烦闷的时刻。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在他身旁坐下。

地面微凉,隔着薄薄的裤子,寒意缓缓渗上来。

良久,陆知珩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少年受挫后的疲惫。

“考砸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着不甘心,藏着对远方院校的焦虑。一心想要奔赴北方,现实却狠狠泼下一盆冷水。

苏晚榆垂眸看着地上碎裂的枯叶,轻声宽慰:“只是一次周测而已,还有时间调整。”

“可时间越来越少了。”陆知珩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我很怕,拼尽全力,最后还是去不了想去的城市。”

他怕辜负自己的努力,怕奔赴远方的梦就此落空。

苏晚榆听着,心口轻轻发酸。

即便失意至此,他担忧的依旧是能不能去往千里之外的北方,担忧的是他自己的前程。

从未设想过,若是留下来,他们的人生,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天色越来越暗,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远远近近,晕开一片暖黄。四下无人,只有风吹树叶的呜咽声响。

少年被失意困住,卸下所有铠甲,难得生出几分倦怠的颓意。

他仰头靠着树干,望着灰蒙的夜空,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丝自嘲,随口吐出一句话。

“要是最后哪里都考不上,走不掉,那也挺好。干脆就留在南城算了。”

他顿了顿,目光散漫落在远处,像是随口打趣,复刻了那个盛夏夜晚橘子汽水旁的旧话。

“实在不行,到时候没人要,我们俩凑活过一辈子好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混在秋风里,漫进苏晚榆的耳朵。

和夏夜那晚的话语如出一辙。

依旧是玩笑,依旧是失意之时随口的感慨,没有深思,没有郑重,不过是少年一时的泄气之语。

可落在苏晚榆心上,却掀起滔天巨浪。

心脏猛地狠狠一缩,骤然提速,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此刻涌上心头。

她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耳尖迅速烧得滚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明明已经清醒地告诉自己无数次,这只是戏言,是失意时候的随口调侃,做不得数,不能当真。

可当这句话再一次从他口中说出,她依旧控制不住地,想要沉沦。

心底那片已经碎裂的期许,又被这一句话,悄悄拼凑起来。

她侧过头,借着昏暗暮色,悄悄打量身旁的少年。

陆知珩眉眼倦怠,眼神放空,大半心思还陷在考试失利的烦闷之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向她,没有眼底的缱绻,没有郑重的神情。

不过是情绪低落时,抓一个最信任、最亲近的人,开一场无关情爱的玩笑。

在他的逻辑里:如果我走投无路,哪里都去不了,那身边最熟悉最安心的人就是苏晚榆,凑活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仅此而已。

是退而求其次,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备选,不是满心欢喜的非你不可。

不是因为深爱,才想要共度余生。

是走投无路,才选择与她凑活。

苏晚榆心里清清楚楚分得明白。

可十七年的喜欢太重,太重了。

明知道是备选,明知道是玩笑,明知道是随口一说,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卑微的奢望。

倘若,倘若真的那样呢。

倘若他真的没能去往北方,留在南城。

是不是,他们就真的可以,就这样相伴朝夕,岁岁相守。

不用隔着千山万水,不用隔着遥遥距离,不用只靠回忆度日。

老巷依旧,槐树依旧,朝朝暮暮,都有彼此。

一念及此,酸涩与贪恋交织缠绕,堵在喉咙,让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多想问一句。

你说的凑活,是认真的吗。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敢问,不能问。

一旦追问,便是戳破玩笑,便是暴露自己藏不住的心思。

若是他笑着摆手说只是随口说说,那这份短暂、虚幻的美梦,连片刻留存都不能拥有。

陆知珩全然不知身侧少女内心翻涌的百转千回。

说完那句话,他自嘲地轻笑一声,很快就把这句抛在脑后。

“不过也就想想罢了。”他重新挺直脊背,眼底重新燃起少年不服输的韧劲,“我不会留在南城,我一定要考出去。”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打碎了方才所有虚幻的幻境。

方才那句“凑活过一辈子”,不过是失意时刻一闪而过的念头。

只要他重新振作,目标依旧是远方,是千里之外的北方。

那个所谓和她共度余生的选项,从一开始,就只是假设里的泡影。

苏晚榆心口骤然一空,像被秋风掏走一块,冰凉蔓延开来。

是啊。

那只是最坏退路,不是他想要的未来。

他心心念念的,依旧是远走高飞。

那句动人的余生,仅仅建立在“他失败”的前提之上。

她的相守,只能寄希望于他求而不得。

多么讽刺。

夜色更浓,冷风阵阵吹过来,冻得人微微发颤。

陆知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尘土,失意散去大半,重新变回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回去刷题了,一次考差不算什么,下次追回来就好。”

他语气重新变得明朗,仿佛方才那句关于余生凑活的话,从未说出口。

说完,他转身便朝着自家大门走去,脚步干脆利落。

很快,铁门轻响,人已经走进屋内。

槐树下,只剩下苏晚榆一个人静静坐着。

满地枯黄落叶,晚风呼啸而过。

耳边还回荡着他刚刚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实在不行,到时候没人要,我们俩凑活过一辈子好了。

是梦,也是利刃。

给她片刻虚妄的甜,随即又毫不留情,将一切敲碎。

他随口一说,漫不经心。

她却放在心上,反复咀嚼,欢喜又难过。

世间最残忍大抵如此。

他随口许诺一场余生,却把这场余生,归为失败之后的备选。

他的锦绣前程,从来没有她;

唯有跌落谷底之时,才会想起,可以与她凑活一生。

月光穿透枝桠,零零碎碎洒落在她身上。

苏晚榆缓缓闭上眼睛,鼻尖泛着淡淡的酸。

她多么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凑活”。

她想要的,是他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偏爱。

而不是,走投无路之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可就连这样卑微的凑活,大概率,也终究不会属于她。

秋风漫卷落叶,铺满树根。

少年早已奔赴他的习题与远方。

只留少女,独坐在老槐之下,接住一句随口的余生,和满胸腔无处安放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