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风大,一连几日,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老巷的槐树落了大半叶子,满地枯黄,踩上去沙沙作响。高三的日子被试卷与考试填满,周测一场接着一场,每个人都被紧绷的压力裹挟,连晚风都带上几分沉郁。
周五傍晚,刚结束周测,试卷发下来,几家欢喜几家愁。
陆知珩这次发挥失常,数学大题接连失分,分数远不及预期。少年素来骄傲,拿着成绩单,一路沉默走回巷子里,往日眼底的鲜活明亮,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回到巷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刷题,转身径直走到老槐树下,背靠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树根处。
暮色沉沉,冷风卷着枯叶绕着他打转。
苏晚榆跟在他身后回来,一眼便看见孤零零坐在树下的身影。
她认得这个模样。
是他不愿把脆弱展露给家人,独自消化烦闷的时刻。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在他身旁坐下。
地面微凉,隔着薄薄的裤子,寒意缓缓渗上来。
良久,陆知珩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少年受挫后的疲惫。
“考砸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着不甘心,藏着对远方院校的焦虑。一心想要奔赴北方,现实却狠狠泼下一盆冷水。
苏晚榆垂眸看着地上碎裂的枯叶,轻声宽慰:“只是一次周测而已,还有时间调整。”
“可时间越来越少了。”陆知珩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我很怕,拼尽全力,最后还是去不了想去的城市。”
他怕辜负自己的努力,怕奔赴远方的梦就此落空。
苏晚榆听着,心口轻轻发酸。
即便失意至此,他担忧的依旧是能不能去往千里之外的北方,担忧的是他自己的前程。
从未设想过,若是留下来,他们的人生,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天色越来越暗,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远远近近,晕开一片暖黄。四下无人,只有风吹树叶的呜咽声响。
少年被失意困住,卸下所有铠甲,难得生出几分倦怠的颓意。
他仰头靠着树干,望着灰蒙的夜空,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丝自嘲,随口吐出一句话。
“要是最后哪里都考不上,走不掉,那也挺好。干脆就留在南城算了。”
他顿了顿,目光散漫落在远处,像是随口打趣,复刻了那个盛夏夜晚橘子汽水旁的旧话。
“实在不行,到时候没人要,我们俩凑活过一辈子好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混在秋风里,漫进苏晚榆的耳朵。
和夏夜那晚的话语如出一辙。
依旧是玩笑,依旧是失意之时随口的感慨,没有深思,没有郑重,不过是少年一时的泄气之语。
可落在苏晚榆心上,却掀起滔天巨浪。
心脏猛地狠狠一缩,骤然提速,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此刻涌上心头。
她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耳尖迅速烧得滚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明明已经清醒地告诉自己无数次,这只是戏言,是失意时候的随口调侃,做不得数,不能当真。
可当这句话再一次从他口中说出,她依旧控制不住地,想要沉沦。
心底那片已经碎裂的期许,又被这一句话,悄悄拼凑起来。
她侧过头,借着昏暗暮色,悄悄打量身旁的少年。
陆知珩眉眼倦怠,眼神放空,大半心思还陷在考试失利的烦闷之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向她,没有眼底的缱绻,没有郑重的神情。
不过是情绪低落时,抓一个最信任、最亲近的人,开一场无关情爱的玩笑。
在他的逻辑里:如果我走投无路,哪里都去不了,那身边最熟悉最安心的人就是苏晚榆,凑活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仅此而已。
是退而求其次,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备选,不是满心欢喜的非你不可。
不是因为深爱,才想要共度余生。
是走投无路,才选择与她凑活。
苏晚榆心里清清楚楚分得明白。
可十七年的喜欢太重,太重了。
明知道是备选,明知道是玩笑,明知道是随口一说,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卑微的奢望。
倘若,倘若真的那样呢。
倘若他真的没能去往北方,留在南城。
是不是,他们就真的可以,就这样相伴朝夕,岁岁相守。
不用隔着千山万水,不用隔着遥遥距离,不用只靠回忆度日。
老巷依旧,槐树依旧,朝朝暮暮,都有彼此。
一念及此,酸涩与贪恋交织缠绕,堵在喉咙,让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多想问一句。
你说的凑活,是认真的吗。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敢问,不能问。
一旦追问,便是戳破玩笑,便是暴露自己藏不住的心思。
若是他笑着摆手说只是随口说说,那这份短暂、虚幻的美梦,连片刻留存都不能拥有。
陆知珩全然不知身侧少女内心翻涌的百转千回。
说完那句话,他自嘲地轻笑一声,很快就把这句抛在脑后。
“不过也就想想罢了。”他重新挺直脊背,眼底重新燃起少年不服输的韧劲,“我不会留在南城,我一定要考出去。”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打碎了方才所有虚幻的幻境。
方才那句“凑活过一辈子”,不过是失意时刻一闪而过的念头。
只要他重新振作,目标依旧是远方,是千里之外的北方。
那个所谓和她共度余生的选项,从一开始,就只是假设里的泡影。
苏晚榆心口骤然一空,像被秋风掏走一块,冰凉蔓延开来。
是啊。
那只是最坏退路,不是他想要的未来。
他心心念念的,依旧是远走高飞。
那句动人的余生,仅仅建立在“他失败”的前提之上。
她的相守,只能寄希望于他求而不得。
多么讽刺。
夜色更浓,冷风阵阵吹过来,冻得人微微发颤。
陆知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尘土,失意散去大半,重新变回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回去刷题了,一次考差不算什么,下次追回来就好。”
他语气重新变得明朗,仿佛方才那句关于余生凑活的话,从未说出口。
说完,他转身便朝着自家大门走去,脚步干脆利落。
很快,铁门轻响,人已经走进屋内。
槐树下,只剩下苏晚榆一个人静静坐着。
满地枯黄落叶,晚风呼啸而过。
耳边还回荡着他刚刚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实在不行,到时候没人要,我们俩凑活过一辈子好了。
是梦,也是利刃。
给她片刻虚妄的甜,随即又毫不留情,将一切敲碎。
他随口一说,漫不经心。
她却放在心上,反复咀嚼,欢喜又难过。
世间最残忍大抵如此。
他随口许诺一场余生,却把这场余生,归为失败之后的备选。
他的锦绣前程,从来没有她;
唯有跌落谷底之时,才会想起,可以与她凑活一生。
月光穿透枝桠,零零碎碎洒落在她身上。
苏晚榆缓缓闭上眼睛,鼻尖泛着淡淡的酸。
她多么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凑活”。
她想要的,是他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偏爱。
而不是,走投无路之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可就连这样卑微的凑活,大概率,也终究不会属于她。
秋风漫卷落叶,铺满树根。
少年早已奔赴他的习题与远方。
只留少女,独坐在老槐之下,接住一句随口的余生,和满胸腔无处安放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