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色来得迅猛,夜幕一落,整条老巷便浸在清冷冷的月光里。
巷内人家灯火错落,窗棂透出暖融融的灯光,饭菜香气断断续续飘在空气之中。白日里刷题的紧绷稍稍散去,晚饭过后,邻里大多闭门休憩,只剩晚风穿过槐树的枝桠,叶响簌簌,漫过青石板的每一处缝隙。
苏晚榆写完一套理综试卷,指尖被笔杆压出浅浅的红痕。
屋内灯光暖白,习题册堆叠如山,可心底翻涌的思绪,怎么也压不下去。
白日槐树下那一幕反复在脑海盘旋。陆知珩说起北方的院校,说起远方的前程,语气坦荡热烈,字字句句,皆没有她的位置。
明明两个人依旧近在咫尺,一墙之隔,抬眼便能望见对面的窗台。
可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们之间,已经横亘了看不见的鸿沟。
十七年相伴,朝夕共处,习惯早已入骨。可习惯归习惯,前程归前程,友情归友情,从来都不等于爱情。
她将笔轻轻搁在桌面,起身推开窗户。
微凉晚风扑面而来,拂动她额前碎发,带着槐树枯叶淡淡的草木气息。
抬眼望过去,对面陆家的窗户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少年清瘦挺拔的剪影,他正埋首伏案刷题,身影来回微动,偶尔抬手揉一揉眉心。
那样近,近到仿佛一抬手,便可以敲开那扇窗。
又那样远,远到他的所思所想,他的未来归宿,完完全全,与她无关。
暗恋这回事,最是磨人。
以为自己掩藏得天衣无缝,以为所有心动都妥帖锁在胸腔,不声不响,不被任何人察觉。可很多时刻,心事就像浸了水的纸,边角慢慢洇开,处处都藏着破绽。
只是陆知珩心思坦荡,一心扑在学业与远方,从未往情爱那一层去多想。
巷子里的长辈看得出来,张奶奶、李奶奶闲谈之时,看她望向陆知珩的眼神,总会悄悄叹气。她们不点破,只是偶尔说一句,晚榆这孩子,太重感情。
旁人尚且能窥见几分端倪,唯独故事里的那个人,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窗户的剪影动了。
陆知珩拉开玻璃窗,晚风涌进屋内。他大概是刷题累了,探出半个身子,手肘搭在窗沿,微微仰头望向夜空。
月色落在他的侧脸,轮廓柔和。
隔着窄窄一条巷子,四目遥遥相对。
苏晚榆来不及收回目光,猝不及防,和他撞了视线。
心口猛地一跳,像是秘密被人撞破,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躲开那道目光。
可已经晚了。
陆知珩看见窗边的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扬起浅浅笑意,隔着夜色,声音不高,顺着晚风飘过来。
“还没睡?”
少年的声音清润,被晚风揉得柔和。
苏晚榆指尖攥住窗沿,冰凉的木框硌着手心,定了定神,才轻声回应:“刚写完卷子,透透气。”
“我也学累了。”陆知珩微微偏头,月光落进他眼底,“脑子有点发胀,出来吹吹风。”
夜色安静,整条老巷都沉入睡意,只有他们两扇遥遥相对的窗户亮着灯火。
两人隔着巷子,没有走近,就这么遥遥闲谈。
“高考越来越近,压力挺大的。”陆知珩轻轻吐了一口气,少年人的疲惫藏不住,“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万一发挥失常,去不了北方的学校,该怎么办。”
他心底装着远方,便也背负着对应的焦虑。往日在外永远张扬自信,卸下防备,才会流露忐忑。
苏晚榆静静听着,心口微微发涩。
即便焦虑,他的目标依旧是向北,是离开南城。
“尽力就好。”她轻声安慰,“你的实力,没问题的。”
“借你吉言。”陆知珩笑了笑。
短暂沉默漫开,晚风卷着枯叶,在石板路上轻轻打转。
陆知珩忽然随口问道:“晚榆,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吗?外面的城市很大,不打算报考外地的大学?”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
不是没有动过念头,跟着他一同奔赴北方,奔赴他眼中广阔的世界。
可她心底清楚。
就算真的考去同一座城市又如何。
他的奔赴,是为理想前程。而她的奔赴,是为一个没有答案的人。
如果奔赴过去,依旧只能做朋友,那千里迢迢的追随,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
离家千里,孤身一人,最后倘若落得疏离收场,她连退守这条老巷的退路都没有。
她不敢赌。
也赌不起。
苏晚榆垂眸,目光落在脚下窗台下斑驳的阴影,声音轻散在晚风里。
“我更喜欢南城。”
简单一句话,掩盖了千回百转的心事。
陆知珩不疑有他,只当她天性恋家,淡淡点头:“也挺好,每个人想要的生活不一样。”
他永远尊重她的选择,却永远不会读懂选择背后的隐忍与遗憾。
晚风不停漫过巷弄,将两人的话语吹散又送来。
苏晚榆望着窗对面少年的眉眼,心底藏了千万句话,翻来覆去,堵在喉咙。
想问他,倘若以后相隔千里,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想问他,那年夏夜槐树下,橘子汽水旁的那句玩笑,你还记得几分。
想问他,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一瞬,对我动过一点点不一样的心思。
可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尽数化作无声。
她不敢问。
害怕得到干脆的否定,把仅存的这点温柔夜色,彻底击碎。
心事重重,明明已经快要溢出来,却依旧要死死捂住,不能泄露半分。
陆知珩并不知道,眼前安安静静和他闲谈的少女,心底正在经历怎样的翻江倒海。
他只当是高三压力之下,两个人普通的夜晚闲聊。
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嗯,你也是。”
话音落下,陆知珩缓缓收回身子,关上窗户。
对面那片明亮的剪影,就此隔在玻璃窗之后。
光影依旧,可那道遥遥相望的联结,就此断开。
苏晚榆依旧倚在窗边,晚风一遍遍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深秋的凉意。
整条巷子安安静静,万家灯火,旁人皆安睡。
只有她,守着一窗月色,守着一腔不能言说的心事。
有些心事,以为藏得极深,以为掩得极好。
可一个眼神,一次沉默,一声欲言又止,处处皆是破绽。
只是晚风知,槐树知,唯独那个最重要的人,一无所知。
月光铺洒满地,漫过幽深老巷。
心事重重,沉甸甸压在少女心口,无处安放,无处诉说。
她缓缓抬手,关上自己的窗户。
将满地月色,将遥遥相望的少年身影,一同隔在窗外。
屋内台灯昏暖,习题堆叠,前路迫在眉睫。
可心底那一份盛大又卑微的暗恋,依旧汹涌,难以掩藏。3
太太您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