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噩梦与守护
深夜两点十七分。池骋知道这个时间,因为他被惊醒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卧室里传来动静,闷闷的、含混的声响,像有人在水底挣扎。池骋掀开薄被光脚踩到地上,三步跨到卧室门口。
郭城宇在床上缩成了一团。
被子被他攥得皱成一堆,身体蜷着,膝盖顶到胸口的位置,肩膀往里扣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塞进角落的球。他的脸埋在枕头里,侧面的轮廓在夜灯暖光里拧出一种扭曲的弧度,嘴唇张着,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声音。细碎的、断裂的、含混的,像一个人被堵住了嘴还在拼命往外吐字。
"走开——"他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别碰——别碰我——"
他的肩膀开始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反复扯着的叶子,从肩胛到腰侧都在颤。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攥到指节咔咔响。他的身体往床沿的方向缩,像是在拼命逃开什么,但床沿挡住了他。他缩到最边缘,再往外面就是空了。
"池骋——"他喊了一声。那一声比刚才的大,带着被扯破了的嘶哑,像溺水的人在水面最后一刻往上伸的手。"池骋——你在哪——"
池骋已经跪到了床上。他一只手撑在郭城宇肩膀旁边的床垫上,另一只手从他腰侧穿过去,把人往自己这边轻轻拢过来。郭城宇的身体是僵的、抖的,像一个被冻住了的弹簧。池骋没有松。他把人整个从蜷缩的姿态里拉起来,让郭城宇的后背靠进他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和腰,把他裹在自己的身体和双臂之间。
"我在。"池骋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他贴着郭城宇的耳侧,一遍一遍地说:"我在。郭子,我在。我在这。你听见没有。我在这。"
郭城宇的身体还在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他的手指还攥着被角,但那把力气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他的呼吸从急促的、断裂的碎片,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再变成细长的、带着颤音的吸气。他的额头抵着池骋的锁骨,头顶的头发蹭着池骋的下巴。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池骋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洞口的小动物。
"我在。"池骋还在说。他低着头,嘴唇贴在郭城宇发顶的边缘,声音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震碎。"我一直在这。不走。你睡。我在。"
郭城宇的身体终于彻底软下来了。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的呼吸变浅了,变匀了,只是每一口都带着极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的水汽声。他埋在里面,肩膀不再抖了,整个人缩成一个更小的形状,嵌在池骋的怀抱里。像一片早就该落下来的叶子终于落进了一只等着接住它的手里。
池骋没有松手。他靠在床头,让郭城宇枕着他的胸口,双臂环着他,保持这个姿势。夜灯暖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轮廓,在墙壁上投出一团模糊的、融在一起的影子。郭城宇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池骋胸口的位置传上来,温热的、浅浅的,像一只小猫在呼气。他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眉间那道一直皱着的褶松开了,嘴唇没有抿紧,整个人软在池骋怀里,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刺的刺猬。
池骋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靠着床头,一只手臂环着郭城宇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后背的位置。他可以感觉到掌心底下那副薄薄的肩胛骨在随着呼吸起伏,轻轻的、有节奏的,像海浪一遍一遍拍在沙滩上。他把下巴搁在郭城宇头顶,闻到洗发水残留的淡香和一点点医院消毒水还没散尽的余味。他闭上眼睛,没有睡。他只是感受着怀里这个人安静下来之后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只鸟的骨架裹在一层薄薄的羽毛里。
夜一点一点地过去了。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种掺了粉的淡青。第一线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边缘上。池骋一直醒着。他抱着郭城宇,手臂酸了也没有换姿势。他感觉胸口那块衣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湿了。一开始只是一小片温热,像被什么洇开了。然后那一小片变得更凉,贴着皮肤,沉沉的,像有人在那块地方放了什么东西。池骋低下头,看到郭城宇的脸埋在他胸口的位置。那双闭着的眼睛下面,有两道细细的湿痕。眼泪从他合拢的眼睑下面渗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滑,一滴一滴落进池骋胸前的衣料里。那片衣料已经被浸透了好大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贴着池骋的皮肤,凉凉的。郭城宇在睡梦里哭了。他没有醒来,没有声音,只是那些堵了太久的东西,在他终于安全下来的时候,自己一点一点往外渗了。
池骋看着那片洇湿的衣料,看了很久。他抬起那只搭在郭城宇后背的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眼角。指腹触到一片湿润的、微凉的皮肤。郭城宇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很浅很匀。他埋在那里,继续睡着,继续让那些攒了六年的东西顺着眼睑往外渗。池骋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他的后背上。他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郭城宇的发顶。
"哭出来就好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哭出来就好了。"
晨光越来越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淡青变成了浅金,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暖色。池骋靠着床头,抱着怀里的人,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和那两道干涸的泪痕。他胸口的衣料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但他没有动。他抱着郭城宇,一直到窗外的天彻底亮透。一直到楼下传来第一声车鸣。一直到怀里的人睫毛动了动,慢慢翻了个身,把脸从他的胸口移到了枕头上,蜷着他的手臂,继续睡着。池骋看着他翻身的侧脸,那道泪痕已经干了,在晨光里留下一道极细的、亮晶晶的印子,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池骋慢慢把手从郭城宇身下抽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他的衬衫胸口湿了一大片,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晨光里郭城宇沉睡的样子。眉间是平的。嘴唇是松的。手指搭在枕头边上,微微蜷着,像一个还没完全展开的问号。但他没有皱眉了。池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湿痕。抬手碰了一下。凉的,已经快干了。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进厨房,把米淘了,把火开了。锅里的水慢慢滚起来,米粒在白色的浪里翻涌。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片渐渐干掉的湿痕上,亮亮的,像一小片碎掉的光。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