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料峭春寒还没有褪去。
两个人心里已经放下了“一定要改变阿姨想法”的执念,不再想方设法去说服、辩解、讨好。剩下七个多月的两年之约,不再以“争取婚姻”为唯一目标,只是安安稳稳过好当下。
见面的时候,很少再主动提起结婚、家庭、亲戚闲话。一起吃饭,散步,聊聊工作的悲欢。甜蜜依旧真切,只是心底都揣着那个最坏的预判:期限一到,或许就要体面分开。
阿耀依旧保持着长久不变的立场。回家探望母亲,尽该尽的孝心,母子之间客客气气。只要母亲提起婚恋,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我爱她,我不愿意放手,但我不会逼迫你接受。不争吵,不冷战,也绝不摇摆。
没有激烈的对峙,只有日复一日恒定的坚持。
三月初,一桩很小的家事打乱了平静。阿耀母亲早年一笔旧的借款,好几年收不回来,对方一直拖延耍赖。找过熟人调解,全部不起作用,起诉又怕流程繁琐,年纪大了,对打官司本能地抵触。
母亲万般为难,在家唉声叹气。阿耀看在眼里,第一时间和纾遥沟通。
“我妈这笔旧账拖了很久,她不想起诉,心里很发愁。”阿耀如实说道,“我不替你做任何决定。要不要给法律意见,全部听你的。”
纾遥听完,沉默片刻。
不是惊天动地的灭顶灾祸,只是一位老人被旧债困住的难处。
“把证据材料发我。”纾遥说,“我只做法律层面的梳理,不出面和对方交涉,也不直接和阿姨沟通。整理调解思路,风险提示,把能走的路写清楚。”
她出手,不是为了换取婚姻的通行证,只是出于专业与基本的善意。不刻意邀功,不借机缓和关系,做完之后便退回自己的位置。
一份条理完整的分析文档很快给到阿耀:先固定证据,谈判的话术要点,调解失败之后诉讼的全部流程、时间成本、风险,写得清清楚楚。
阿耀拿着材料回去。母亲认认真真读完。对比之前旁人给的模糊建议,纾遥的方案既照顾老人不想打官司的心理,又牢牢守住权益。靠着这套思路,阿耀出面和欠款人谈判,不到半个月,拖延数年的欠款终于全部追回。
事情落定的那个傍晚,家里只有阿耀和母亲两个人。窗外春风吹开枝头的花苞。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久久没有说话。这么多年一桩心事了结,心里五味翻涌。
租房纠纷,如今这笔旧债。两次麻烦,都是在自己刻意避开纾遥的前提下,兜兜转转,还是靠着她的专业才得以解决。
她不是看不见纾遥的能力、冷静和分寸。
过往的流言已经得知真相,儿子一年多的立场从来没有动摇。她亲眼看见,纾遥从来没有逼着儿子逼家里点头,没有上门纠缠,不讨好、不卑微,始终守着自己的尊严。
这么久,她一直抗拒的,是早年的流言、世俗的门第偏见,还有对儿子未来的担忧。可一件件事摆在眼前,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姑娘,品性无可指摘。
“这件事,又亏了她。”母亲低声开口。
阿耀没有顺势趁热打铁,没有立刻抓住机会劝母亲同意婚事,只是平静说道:“她只是尽自己的专业本分。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回报。”
母亲抬眼看他:“你就这么非她不可吗?哪怕往后要面对一堆难处。”
“是。”阿耀回答得很笃定,“难处我全都清楚。可如果错过她,我会遗憾一辈子。往后家里但凡有矛盾,我会扛在前面,不会让她一个人承受。”
母亲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那道固守多年的高墙,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不是一瞬间全然欢喜接纳,而是开始放下心底那份死死的抗拒。
“我还是做不到一下子就完全释怀。”母亲坦白,“过去那么多纠葛,我不可能一笔全部抹去。但……我不再死死拦着你们结婚。”
这句话轻飘飘说出口,阿耀愣在原地。
期盼了许久的答复真正到来的时候,他甚至有片刻的恍惚。
“我同意你们可以谈婚论嫁。”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只是我希望你想好,婚后,那些现实的隔阂不会彻底消失。我会试着去接纳她,但我做不到立刻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热络。”
没有热泪盈眶,没有大团圆式的感动。只是一个长辈,在现实面前,放下了自己固守的执念。
走出家门,晚风拂面。阿耀迫不及待拨通纾遥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声音微微发颤,把母亲刚刚说的每一句话完整复述出来。
听筒那边安静了很久。
纾遥万万没有想到会等来这样的答复。过去漫长的拉锯,她已经做好到期告别的心理准备。此刻巨大的情绪涌上来,有释然,有酸涩,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她不是全然释怀。”纾遥缓缓开口,“只是放下了阻拦。”
“对。”阿耀说,“她心里依旧会有疙瘩。往后婆媳之间,还是会有分寸感,不会亲密无间。但她不再反对我们走入婚姻。”
两年之约,此时还剩余四个多月。
不用等到期限到期,那道最核心的枷锁,终于松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