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座奖杯在床头柜上摆了一整个冬天。穆祉丞每次去王橹杰的公寓都会伸手摸一下底座,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那天早上晨光里折射出的细碎光点。后来王橹杰干脆把其中一座塞进了穆祉丞的书包里,说"放你宿舍一个,想我了看看"。
穆祉丞把奖杯摆在宿舍书桌最上层,室友问起来他头也不抬地说"男朋友的",然后整个宿舍安静了三秒。
跨年夜那天王橹杰有演出。一个大型的跨年晚会,直播,他在节目单中间的位置,唱新专辑里的《归》。穆祉丞没去现场——王橹杰说现场太乱了,让他看直播,结束了再来公寓找他。
穆祉丞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爸妈在另一头看别的台,他用自己的手机连着耳机看直播。王橹杰上场的时候弹幕刷得飞起,他调低了弹幕透明度才看清画面里的人——黑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正式,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整片星空背景的LED屏。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穆祉丞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王橹杰开口唱第一句,声音透过直播信号传过来比现场少了些质感,但他闭上眼睛就能补全那些细微的颤音和呼吸。唱到副歌的时候镜头推进,王橹杰直视着摄影机——或者直视着某个方向——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归途是你,归途是你。"
穆祉丞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唱完之后王橹杰站在台上对着镜头笑了笑。下台之前的最后一步他停了一下,转身对台下某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被剪辑进去的某个多余帧。但穆祉丞知道那个方向是后台休息室的通道,而他知道自己正在看直播。
弹幕都在刷"他最后在跟谁点头""笑得好温柔救命""是我想的那个人吗"。穆祉丞把弹幕关掉了,把直播进度条拉回去,把那个点头的动作看了三遍。
王橹杰的消息在十二点之前五分钟弹出来:"我结束了。你快到的时候说一声,我去楼下接你。"
穆祉丞站起来,从沙发靠背上抓起羽绒服。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出去啊?"
"嗯。跨年夜跟他过。"
妈妈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无奈但嘴角是弯的:"那你注意安全。明天回来吃午饭。"
"知道了。"
穆祉丞出门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雪。细碎的白色在路灯下纷纷扬扬地落着,跟去年第一场雪差不多。他打车去了王橹杰公寓楼下,刚付完钱就看见单元门被推开了,王橹杰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羽绒服走出来,帽子扣在头上,鼻尖冻得有点红。
穆祉丞下了车走过去,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的雪地里。
"等多久了?"穆祉丞问。
"刚到。李姐说还有十分钟,我就先跑了。"王橹杰伸手把他羽绒服帽子拉上来扣好,帽檐遮住了穆祉丞的半边眉毛。
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声音——隐约的、从城市各个角落汇聚而来的欢呼声。路边有年轻人举着手机在录视频,有人在吹哨子,天空中有零散的烟花在不远处炸开。
王橹杰低头在雪地里看着穆祉丞。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把他睫毛上落的雪花照得透明。
"穆祉丞。"他说。
"嗯。"
"新年快乐。"
穆祉丞仰头看着他。帽檐压着他的眉毛,视野被框成一圈窄窄的圆,圆心是王橹杰的脸。他伸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零点过了一分。
"新年快乐。"他说。
然后他踮起脚,隔着雪幕和路灯的光,在王橹杰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嘴唇是凉的,带着室外的寒气。王橹杰低头把他搂紧了,另一只手挡在他头顶上方,遮住落下来的雪。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抱了一会儿。烟花声从远处不断传来,他们没看——因为头顶有更近的东西。雪落得更密了,在两个人之间织成一层细碎的白幕,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今年有什么愿望?"王橹杰问,下巴搁在穆祉丞头顶。
穆祉丞靠在他胸口想了想:"把你那个相册看完。你上次只给我看了三分之一。"
王橹杰笑了:"那今晚看。"
"今晚?"穆祉丞抬起头,"你明天没通告?"
"明天休息。"王橹杰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雪和灯光,"李姐说跨年之后给三天假。"
穆祉丞从他怀里退出来,伸手拍掉他肩头的雪:"那上去吧,外面冷。"
——
公寓里暖气很足。穆祉丞脱了羽绒服坐在沙发上,王橹杰从卧室拿出来一个旧手机——不是他现在用的那个,是高中用的那部,黑色外壳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都在这儿,"王橹杰坐在他旁边,把手机递给他,"最早一张是高一开学第三天。"
穆祉丞接过来解锁,桌面就是那张熟悉的午睡偷拍。他划开相册,第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教室窗外的梧桐树,逆光,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大概是随手拍的。
他往后翻。
第二张是他的侧脸,低头写作业的,光线从左边打过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第三张是他趴在桌上睡觉,手臂枕在脸下面,露出的后颈有一颗小痣。第四张是他打篮球起跳上篮的瞬间,脚离地,校服被风掀起来,表情认真又专注。
穆祉丞一张一张翻过去。从高一到高二到高三,从春天到冬天到下一个春天。有偷拍有正面照有合影有模糊的远景有他在运动会冲线时扬起来的笑脸——这些照片被按时间顺序排列着,像一条用像素铺成的、长达三年的暗恋的河。
翻到高二冬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照片里他站在操场看台下面,背对镜头,正对着面前踢栏杆,栏杆被踢得微微颤动。画面定格在他踢出去的那一瞬间。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穆祉丞问。
王橹杰看了一眼:"那天你在看台找我茬,踢了我旁边的栏杆。我后来回教室的路上拍的。"
"你当时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绕回来了。"王橹杰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就想拍一下你那个样子。"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王橹杰的耳朵又在发红,跟当年沙发上那次一样。他转回去继续翻,翻到高三的某一张——走廊里被推到墙上那个吻的第二天,他趴在桌上睡觉,露出的后颈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红痕。王橹杰拍了这张照片,在相册里标注了日期和一行字:"要永远记住这一天。"
穆祉丞盯着那行标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还给王橹杰,靠进沙发靠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看完了吧?"王橹杰问。
"差不多了。后面还有吗?"
"后面是大学的了。"
"那改天看。"穆祉丞偏头看他,"今天看累了,眼睛酸。"
王橹杰把旧手机收好,伸手揽过穆祉丞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窗外的雪还在下,跨年夜的灯火从远处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客厅的天花板上投出摇曳的光影。
"王橹杰,"穆祉丞靠着他肩膀开口,"你那个相册里有没有你自己的照片?"
"有。很少。"
"给我看一张。"
王橹杰想了想,拿起现在用的手机翻了翻,找到一张递过来。穆祉丞接过来一看——是高一分班那天拍的学生证照片,王橹杰穿着校服坐在蓝色背景前面,表情有点严肃,嘴唇微微抿着,但眼睛是弯的。
"你学生证照片怎么比现在好看?"穆祉丞说。
"现在不好看?"
"现在也好看。但学生证这张特别……"他想了想,"特别像你。"
王橹杰低头看他:"什么叫像我?"
"就是还没学会对镜头笑的那种。"穆祉丞把手机还给他,"你后来拍照都变样了。"
王橹杰愣了一下,然后把那张学生证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少年十七岁,校服领口系着第一颗扣子,眼神干净又直接,还没学会在镜头前面藏起自己。他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侧头在穆祉丞额头亲了一下。
"那现在在你面前不装了。"他说,"就这张照片的样子。"
穆祉丞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看着王橹杰。灯光把他轮廓勾得柔和,睫毛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那种真的、不演的弧度。他忽然伸手捏了一下王橹杰的脸颊,捏得他五官变形了一下。
"真的不装了?"穆祉丞问。
王橹杰被他捏着脸,含糊地说:"不装了。"
穆祉丞松开手笑了。他重新靠回去,看着窗外雪夜中远处隐约的烟花光晕。跨年夜的城市在雪里安静地亮着,客厅里有暖气烘烤的干燥暖意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体温。
"王橹杰。"
"嗯。"
"新年第一天的愿望——"穆祉丞闭着眼说,"以后你每张照片都像学生证那张。"
王橹杰低头看他。穆祉丞闭着眼,睫毛微颤,呼吸平缓,像是快要睡着了。他伸手把滑下来的毯子拉上来盖住穆祉丞的肩膀,然后轻声说:"好。"
客厅里的灯慢慢变暗了,只剩下阳台方向透进来的雪地反光。王橹杰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又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人,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今晚的新照片——穆祉丞侧脸靠着他肩膀,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他把照片存进新相册里,标注日期:"跨年夜。他在我旁边。"
然后他关掉手机,低头在穆祉丞的发顶落了一个吻。雪还在窗外下着,新年的第一小时在两个人相依的安静里慢慢流过。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未尽的烟花爆响,被雪幕裹着,传进客厅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
像有人在远处说了一句"新年快乐",隔着厚厚的冬天,传得温暖而迟缓。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