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笑红尘回到明德堂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进房。
金绿光芒充斥整个空间,它们顺着魂力回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温养着那些残余的反噬,一层又一层地填补从未被注意到的裂缝。
伊斯兰的判断很对。有三足金蟾在,生灵之金的吸收过程算不上长,但足够煎熬。
金色魂力涌出,武魂自动苏醒。生灵之金蕴含的能量太过庞大,三足金蟾又是出了名的霸道,两股力量在脉络里反复拉锯,每一次融合都像在骨头表面雕刻。
实在是痛。
但与三足金蟾金锐之气不同的是,生灵之金的力量是柔和的,包容的,像深冬后的第一场春雨。
指尖还在发麻,但没有太多时间感受。明德堂的人已经在等了。
梦红尘在廊道来回踱步,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哥,爷爷已经把阵法布置好了,最高级别的防护。地点在核心区的实验室,伊斯兰已经到了。”
笑红尘点点头没有多话,两人并肩穿过长廊,脚步声交错回响。
明德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是大地上落了一片不眠的星辰。
实验室的门在他们面前开启。门内是一片被魂导灯光照得纤毫毕现的阵纹,密密麻麻。封神台被安置在阵眼中央,每一道纹路都嵌入高纯度的魂导金属。这里是明德堂的核心,是整个日月帝国魂导器技术的最高结晶之一。
“阵法的运转原理不需要你们全部掌握。”镜红尘的声音沉稳有力,“但有几件事必须记住。第一,阵法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任何形式的中断都会导致胚胎崩溃,明白吗?”
“明白。”两人齐声。
“第二,维持阵法需要两个人的魂力持续输入,极致之冰为引,生灵之金为锚。伊斯兰你的位置在这里。”他指向阵眼东侧的一个圆圈后转向笑红尘,“你在这里,阵眼西侧。”
“第三,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天塌了地裂了有敌人打进来了,你们都不许动。听懂了吗?”
“懂。”
所有人退出房间,合金门缓缓合上,将所有外界声音隔绝。余留两位少年。
冰与金两股魂力同时注入。仪式开始了。阵法运转稳定,封神台内部的胚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笑红尘睁开一只眼,瞥了眼对面的伊斯兰。
全输灌入的生灵之金像被什么牵引,分出了极细极微的一缕,沿着无法控制的方向流走。而被分流的对象正老老实实地闭目调息,什么都没察觉到。
笑红尘闭上眼什么都没说。
天边有云,数量极多。
明德堂最高的塔楼上,有人觉出异常。
一封紧急传讯在镜红尘指尖凝成,无声地传送到明德堂所有高级魂导师的通讯魂导器上。
敌袭。
本体宗的人来得比情报中预判得更快。
战斗在外围防线上炸开第一道光。明德堂的高手与本体宗的高手正面交锋,冲击波震碎了方圆数里的夜色。喊杀声、撞击声、轰鸣声,一层一层地叠加,将寂静的夜晚撕地粉碎。
这些声音传不到核心区域。隔音魂导器将所有喧嚣挡在门外。房间内只有魂力流转的低频嗡鸣,以及封神台中那团白色光晕的一明一暗。
一明。
一暗。
一道细微的裂痕从门的方向延伸。伊斯兰睁开了眼。笑红尘也睁开了眼。安静对望片刻后笑红尘说:“……别停。”
伊斯兰闭眼,魂力继续灌进去。阵法没有中断。
轰然爆响顷刻袭来。
天花板的一角被外部撕开,碎块挟着火光倾泻而下。夜风从破口灌入,碾碎所有静谧。
“找到了——!把阵法打碎,东西带走!”
冰,悄无声息地覆盖在整个阵面,将核心区域和碎石隔开。笑红尘盯着胚胎听着周身动静,微微起身,随时准备策应。
镜红尘的声音从上方洞口落下,带着一丝笑意:“想要?自己下去拿。”
封号斗罗的气息在洞顶交锋。一枚银色小物从缺口坠下,落在阵法侧边的瞬间张开一面淡金色的光罩,将两个人连同封神台一起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九级魂导器翻涌炸开斑斓光浪,朦胧柔和,像隔着层雾,遥遥观赏一场汹涌却触不可及的风景。
光罩能撑的时间笑红尘心里有数。等它碎掉的时候,他需要一个能站起来的自己和伊斯兰。
烟雾灌进来,视野变成一片灰白。碎石、脚步声、叫骂声,全混在一起,尖锐而嘈杂。
光罩开始出现裂纹。
“准备——”笑红尘说。
伊斯兰的手指扣在封神台的边缘。
光罩破碎。碎冰翻涌,烟尘横贯。两人贴着地面从侧壁的破口滑出。冰层在他们身后合拢,将入口彻底封死。
烟雾散尽。实验室内空空荡荡。封神台不见了,两个少年不见了。只有地面上一片狼藉的碎石和断壁,以及旁边那堵被轰开又堵上的缺口。
“找。他们带着封神台走不远。”
他们贴着墙穿行。
笑红尘认路的本事在此刻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土生土长的明德堂本地人,闭着眼都知道那里能拐,哪里能藏。
脚步声逐渐靠近,他连转两个岔口,带着伊斯兰滑进一段通道。
通道狭窄,两人只能侧身挤过。封神台横在中间,笑红尘在前面带路,伊斯兰在后面断后。
四下彻底归于沉寂,万物缄默,只有发颤的呼吸清晰地填充整片安静。
伊斯兰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呼吸越来越重,但又什么都没说。
“……我走慢点。”笑红尘说。
“没有。”伊斯兰推了他一把,“你走你的。”
笑红尘才不信他。
失去阵法的引导和约束,胚胎感应到最近、最纯粹、最契合的魂力源本能咬住不放。伊斯兰的魂力每分每秒都在外泄。但他依然没停,还推搡着笑红尘跑快点。
“……放下来换我拿。”
伊斯兰摇头:“你拿不稳。”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笑红尘懒得和他争。伸手托住封神台底部往上抬了一截,分担了一半的重量。伊斯兰的脚步稍稍稳了些。
身后的脚步声在岔路口分散了。往左的,往右的。有人走岔了,也有人没有。他们现在走的这条通道的尽头重新浮现脚步,清晰、快速、带有压迫感的。
金光在指尖凝聚,笑红尘转身面朝来路。伊斯兰把封神台往两人中间藏。
像一声叹息,又像冰凌在初春的溪水里断裂。
雪帝苏醒了。
极其微弱,又何等清晰。
整个通道的温度骤然下坠,呼出的白雾凝在空中久久不散。那股威压从封神台内部迸发出来,压抑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极寒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涌出。
通道那头的脚步声断了。他们开始后退。碎冰在通道里哗啦啦响成一片,最后彻底安静。
伊斯兰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他还在喘,魂力仍在外渗,但相比刚才,只是涓涓细流。雪帝重新安静下来,像个吃饱又沉沉睡去的孩子。
沉默一会儿,笑红尘伸手把他拽起。
“……去哪儿?”
“出去。离开明德堂范围。爷爷他们顶得住,我们在这儿反而碍事。”
星斗满天,夜风吹过空旷原野,带走一身硝烟和血腥气。封神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没人说话,风在野草上滚动。远处隐隐有火光,没有追兵跟上来。
天地落入无边和平的宁静,伊斯兰开口的音量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是不是全大陆魂师大赛快到了?”
笑红尘笑了一下,那惯常的自信终于回到声音里:“有了雪帝和生灵之金,打败史莱克轻轻松松。”
伊斯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会出岔子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些,但还是传入笑红尘耳里。“我会为你夺冠的。”
笑红尘没有接话。他看着伊斯兰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清晰,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薄薄一层。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夜露的凉意。
“……我又没有怪你。”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带走。
“不是……”伊斯兰突然偏过头,像是反应过来刚才那句有什么不对。
“我好像突破六十级了。”
四目相对,风停了。
“哈????????”
伊斯兰的目光从他脸上飘到星空,又飘回来,最后认命垂下眼,语气放得又轻又小心:“我突破六十级了……你看是等打完比赛再去猎……还是现在?”
此情此景格外眼熟。
笑红尘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天台上,这个人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心虚表情,一模一样的移开目光不看他的眼睛,然后轻飘飘地告诉他“我好像突破了”。
摆在他眼前的两条路和上次一模一样:
一,现在去猎,获得一个越级吸收躺板板的伊斯兰。第六魂环的吸收上限他连算都不敢算,以这个人的一贯作风,低于八万年都不好意思往回带。
二,比完赛再去猎。都和史莱克打完了大赛结束了该拿的冠军拿了该赢的都赢了再去猎魂环,有病吧。
“你这家伙——”
二人贴在一起,几乎不分边界。笑红尘一把攥住伊斯兰的领口将他拉进。伊斯兰也没躲,顺着力道就那样仰着脸冲他眨巴眨巴眼,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回答。
不等说些什么,笑红尘就感觉到一股极细极暖的细流,沿着相触的衣领,顺着手指渡了过去。
“诶?”很明显伊斯兰也察觉到了。他摸上笑红尘的手,拉开,细流改变方向,顺着相贴的皮肤渗入。
生灵之金是生命能量的结晶,它本能地流向最需要它的地方。而伊斯兰正在被它自动治疗说明了什么?
说明之前喂了那么多药,一点屁用没有。全部白喂。
“你的身体已经烂到生灵之金触发被动技能了?”笑红尘说。
伊斯兰哑口无言,他想辩解,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好辩解的。
“算了。”笑红尘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像气音。他低头认命地帮他把揪皱的领口细细抚平,“猎。现在就猎。明天就启程。我亲自跟着。不光我跟着,我让爷爷也跟着,封号斗罗亲自给你当保镖,开不开心?”
伊斯兰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心虚得几乎听不见:“这么大阵仗吗……”
“有前车之鉴的人,没资格拒绝我。”笑红尘的笑容纹丝不动。
“啊哈哈……”伊斯兰干笑一声作出担保,“我尽量——”
“我不信。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