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猛地看向我,"你胡说!"我没有躲,"你还问我,救命恩人怎么连一支像样的钗都没有。"满殿再次安静下来。裴承珩眼底暗得吓人,他抬手,"查她身上"。沈含霜终于慌了,"殿下,不可!"可宫女已经上前,珍珠耳坠、暖玉佩、赤金镯、香囊扣连她袖口缀的雪缎边,都是东宫送到武安伯府给我的,一样一样取下来,堆在托盘上,像把沈含霜偷来的荣光,当众扒了个干净。柳氏扑过去护住她,"不过是姐妹间借用些衣饰!" "令仪自己不爱这些,含霜戴一戴又怎么了?"裴承珩看向我,"你知道那些是给你的吗?"我摇头。"不知道","她们说,那是殿下赏姐姐的","说我若问,就是不知分寸,就是还想拿救命之恩讨赏。"裴承珩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我听见他的心声低得发哑,【孤送给她挡寒的东西】【成了别人羞辱她的刀】。这时,陆衡又捧出一只长匣,"殿下,还有书信","您亲笔写给沈姑娘的二十七封信,皆有送出记录"。我猛地抬头,二十七封?裴承珩看向父亲,"孤写给沈令仪的信,她可曾收到?"父亲额头渗出冷汗,"臣,臣不知,此事一向由内宅处置。"皇后冷声道:"又是不知。"陆衡打开另一只小匣,"可东宫这些年,也收到了沈姑娘的回信","信中写,她不愿见太子,不愿收赏,更不愿再提救命之恩。"我心口骤然一紧,"不可能","我一封都没写过!"陆衡看向沈含霜,"沈大小姐","这些回信上的笔迹,倒是与你平日诗笺上的字,很像。"沈含霜整个人僵住了。
第六章
皇后命人取来纸笔,"沈令仪,你写几个字。"宫女把笔递到我手边,我右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握笔,笔尖落下时,手抖得厉害,我写了自己的名字,沈令仪,三个字歪歪扭扭,墨迹还断了两处。宫人把纸呈上去,再与那些所谓回信一比,殿里顿时无人说话。那些信上的字娟秀漂亮,一看便是常年练出来的,而我这三年,连拿筷子都费力。沈含霜却还在哭,"我只是替妹妹写几封回信","她病得厉害,看了殿下的信便心绪不稳","我怕她受刺激,才替她回绝。"裴承珩看着她,"你替她回绝?" "替她说后悔救孤?" “替她说宁愿从未与孤相识?” “替她求孤不要再去见她?”沈含霜嘴唇发抖,“我…………我也是为了妹妹好。”我看着那一叠信,眼泪忽然掉下来,原来裴承珩写过信,原来不是我等不到,是有人把他的声音,锁在了沈含霜的匣子里。陆衡拆开一封裴承珩的亲笔信,裴承珩接过去,垂眸看了许久,才低声念出,"令仪,今晨东宫落霜","孤记得你伤后畏寒,已让人送狐裘与银炭","若伤口还疼,务必让医官入府","你若愿见孤,孤明日便来","若你不愿,孤不逼你","孤等你。"我几乎站不稳,那一年初冬,我跪在柳氏院外,柳氏说,我不该还惦记东宫,说要磨掉我那点痴心妄想。腊月严寒,肩后的箭伤疼得几乎渗进骨子里,我烧到夜里,求她给我一床厚被。她说:"东宫的狐裘是给含霜的,你也配?"而那时,裴承珩以为我披着他的狐裘,厌他到连信都不愿回,裴承珩忽然闭了闭眼,他的心声几乎碎了,【孤怎么会信?】【她明明那么怕疼】【她怎么可能一字不喊疼】就在这时,派去伯府的人回来复命,"陛下,娘娘","梨霜院已经查过","屋瓦破损,窗纸漏风,床褥潮湿","屋里未见银霜炭,只见劣炭残灰","药房也查了,东宫所赐补药大半不在",宫人又呈上药渣,太医当场验过,脸色难看,"沈姑娘伤在肺腑,又畏寒","这些药寒性重,长久服用,会伤身。"柳氏一把瘫在地上,"不关我的事!" "一定是下人贪心换了药!"宫人又送上一册账,"东宫送来的补药,多数入了柳氏私库","另有几笔转卖,银钱入武安伯府公账。"父亲猛地抬头,脸色青白交错。皇后看向他,"沈敬远","你说内宅之事不知","那公账呢?"父亲磕头,"臣一时糊涂!" "一时?"裴承珩声音冷到极点,"她在你府里熬了三年","你糊涂了三年?"父亲说不出话。沈含霜却突然抬起头,她眼里全是泪,也全是不甘,"殿下,我承认信是我写的,东西是我用了","可我有什么错?" "沈令仪已经废了!"这句话一出,整个含章殿都静了。
第七章
沈含霜像是疯了一样,她指着我,声音尖利,"她救了殿下又如何?" "她现在连字都写不好,走几步就咳,夜里还要人守着","这样的身子,难道真能做太子妃?" "那些东西给她,不过是白白浪费。"柳氏惊得去捂她的嘴,"含霜,闭嘴!"沈含霜却甩开她,"我为什么要闭嘴?" "我比她会应酬,比她懂规矩,比她更能让武安伯府体面","殿下送来的珠钗,我戴出去,人人都夸东宫眼光好","若是给她呢?"她冷笑着看我,"给她戴在病床上发霉吗?"我看着她,胸口闷得厉害,却不再发抖,原来在她眼里,我拼命救人后落下的病根,反而成了她抢走一切的理由。裴承珩一步步走到沈含霜面前,"所以你替她收信,替她回信,替她用药,替她戴孤送的首饰。"他顿了顿,"还想替她嫁给孤?"沈含霜脸色一白,她没有答,可她眼里的野心,已经替她答了。父亲终于慌了,他爬到皇帝面前,重重磕头。"陛下,娘娘,殿下","含霜糊涂,是臣管教不严","可令仪也是沈家女","沈家养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忽然笑了,声音不大,却让父亲僵了一下。"父亲说的养,是指梨霜院的冷饭吗?" "还是祠堂里的罚跪?" "是柴房里那三日,还是上巳宴前那碗让我下不了床的药?"父亲脸色铁青。了,"沈令仪,我是你父亲!" "所以呢?"我抬眼看他,"所以你把东宫给我的药卖了,我还要谢你养我?" "所以你让沈含霜拿我的名声去换宴帖,我还要感激她替我周全?" "所以你说太子若想见我早来了,我就该认命被你们踩死?"父亲被我问得嘴唇发颤 半晌,他竟恼羞成怒,"你以为太子如今护你,就真会娶你?" "你身子残了,名声也坏了","含霜至少完好,至少能生养,至少能替东宫撑起脸面!"裴承珩猛地抬眼,那一瞬,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杀意,"沈敬远",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不敢呼吸,"孤的太子妃,用不着你挑。"父亲浑身一软。皇后站起身,"沈家真是好家教","嫡女替太子挡箭,你们嫌她残了","庶女恩赏,你们夸她体面","本宫今日若不查,来日是不是还要让天下人都以为,救主之人活该被欺?"沈含霜终于怕了,她跪行几步,哭着看向裴承珩,"殿下,我只是太喜欢您了","我只是想让您看见我","沈令仪已经毁了,她给不了您什么","可我可以!"裴承珩厌恶地后退一步",你偷来的东西太多,竟连羞耻也偷没了。"沈含霜脸色惨白。皇帝冷声道:"沈敬远欺瞒东宫,纵容内宅侵吞赏赐,虐待有功之女","夺武安伯爵,停职查办",父亲瘫倒在地。皇后又看向柳氏,"柳氏掌家苛毒,吞药害人,杖责三十,押入女狱候审",柳氏尖叫起来。沈含霜彻底崩溃,"娘娘饶命!"可裴承珩忽然开口,"慢着",他看向陆衡,"孤记得,东宫不止送过赏赐。"陆衡立刻道:"殿下还为沈姑娘请过宫中女师,又送过入宫宴帖。"裴承珩冷冷看向沈含霜,"那些,又是谁用了?"沈含霜的哭声,戛然而止。
第八章
陆衡很快呈上了另一叠名册,"殿下,三年来,东宫曾替沈令仪姑娘请女师入府六次","武安伯府皆回,说沈姑娘不愿见人","可女师所授书画礼仪,最后皆记在沈含霜名下","另有宫宴、诗会名帖七回,原本为沈姑娘养病后散心所用","最终入席之人,也是沈含霜。"殿内那些贵女终于炸开了",难怪沈含霜这几年处处有好位置","我还以为她真得太子另眼相待","原来全是偷妹妹的。"沈含霜浑身发抖,仍不肯认命。"我只是替她去!" "她病成那样,难道还能赴宴?"我看着她,"你可问过我想不想去?"她一怔。我继续道:"你可问过我想不想学?" "我想见女师","我想识字","我想知道太子到底有没有给我写信","可是每一次有人进府,柳氏都会把我锁进梨霜院","你们从没问过我"。沈含霜张了张嘴,她说不出话了。可父亲还在挣扎,他跪在地上,声音嘶哑,"陛下,臣罪该万死","但令仪到底是臣的女儿","家丑不可外扬","此事若闹大,她的名声也要毁。"多熟悉的话,又拿我的名声堵我的嘴,以前我怕,怕太子真嫌我烦,怕满京城都笑我痴心妄想,可如今,我不怕了,我抬头看着他,"父亲","我的名声,早被你们毁过一次了","这一次,我宁愿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父亲脸色灰败。皇后冷声道:"来人","传旨","沈敬远夺爵后流放凉州,十年不得回京","柳氏杖责后送入苦庵,终身不得赎回","沈含霜伪造东宫书信,冒领赏赐,污蔑有功之女,押交刑部","所有由她借沈令仪之名所得宴帖、荐书、诗名,一律除去","其名录张榜示众。"沈含霜尖叫一声,"张榜?","娘娘,不能张榜!" "我以后还怎么做人?"皇后看着她,"你污蔑沈令仪挟恩图报时,可曾想过她怎么做人?"沈含霜瘫坐在地。裴承珩接着道:"她用过的东宫赏赐,一件件追回","转卖的,十倍赔偿。""赔不出的,抄沈家私库"。父亲猛地抬头:"殿下,十倍?沈家会空的!"裴承珩眼神冰冷,"空了,便空了","沈令仪这些年受的苦,你赔不起。"沈含霜忽然转头看我,她眼睛红得吓人,"沈令仪,你满意了?"我看着她身上空荡荡的发髻,想起她曾披着狐裘站在我窗前笑,想起她一句一句告诉我,太子嫌我恶心,想起我那些没送出去的信,我轻声说:"不满意","你偷走的三年,谁也赔不了。"沈含霜像被这句话刺激到,猛地朝我扑过来,"那你就去死!"她袖中寒光一闪,满殿惊呼,我还没来得及躲,裴承珩已经挡在我身前,刀尖划破他的手背,血珠落在地上,裴承珩却连眉都没皱一下。他抬脚将沈含霜踢开,声音冷得像寒刃,"押下去","罪加一等","沈含霜,孤会让你活着,看清楚你偷不走的东西,究竟是谁的。"
第九章
那一夜,我没有再回武安伯府,皇后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去东宫旁的听雪阁,她说那里离东宫医官近,也离她的长宁宫近,四周安排的全是她身边的嬷嬷和宫女,不会有人再把药换掉,不会有人再把门锁上,更不会有人披着我的狐裘,站在我窗前笑,我坐在软榻上,看着宫女端来的热粥和药,久久没动。裴承珩站在屏风外,隔着一道薄薄的纱,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见他的心声,【她会怕吗?】【别催她】【她若不想喝,等一等也好】【可她咳得厉害,不喝药会疼】。我忽然开口:"殿下",屏风外的人立刻应声,"我在。"我问:"这些真是给我的吗?"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是","药不会被人换走吗?" "不会","我若喝不下,会挨骂吗?" "不会。"他顿了顿,又低声说:"以后你疼了要说,冷了要说,不想见谁也要说","沈令仪,你不必再忍。"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热意从喉咙滑下去时,我眼泪差点落进碗里,原来热粥是这个味道,原来被人等着吃药,是这个滋味,太医说我的身子要慢慢养。裴承珩便真的每日都来,他不进内室,只在廊下等,我想见他,他才进来,我不想见,他就在外面批折子。有一夜,我梦见梨霜院的雪,梦里柳氏按着我的肩,让我跪下,沈含霜戴着那支南珠步摇,笑着说:"你看,殿下不要你。"我惊醒时,满身冷汗,屏风外灯还亮着,裴承珩的声音传来,"令仪?"我哽咽着问:"你会走吗?" "不会","明日呢?" "明日也来","若我一直病着呢?"外面静了一瞬。我心口一紧。下一刻,他的心声急得乱了。【她怎么会这样问?】【病着便养】【一年不好养一年,十年不好养十年】【孤喜欢她,又不是因为她不生病】他开口时,声音却很稳,"那孤便一直陪你养。"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终于哭出声。后来,武安伯府的消息陆续传进宫,沈敬远被押去凉州,出京那日,没有一个旧友相送,柳氏进了苦庵,日日砍柴抄经,手上的皮肉烂了也没人给药,沈含霜被刑部判了重罪,她伪造书信、行刺太子,虽免一死,却被刺字流放,三年不得议亲变成了终身不得归京,她最爱体面,可她后半生,都要顶着罪名活。而那些从我手里偷走的东西,也一件件被追回,南珠步摇送回来时,宫女问我要不要戴,我看了很久,摇头,"收起来吧",那支钗来得太晚,它曾在沈含霜头上,刺痛我整整三年。裴承珩没有劝我,只说:"不喜欢便不要","孤再给你新的",上元节那日,宫里挂满了灯。皇后说,要为我正名,亲自下旨封我为嘉宁县主,圣旨宣完,所有人都知道,当年救太子的人是我,被污蔑三年的人,也是我,再无人敢说我挟恩图报。夜里,裴承珩提着一盏兔子灯来见我,那灯做得实在不好,一只耳朵高,一只耳朵低,眼睛还画歪了,他耳根微红,"孤第一次做","若不好看,孤明年再做。"我听见他心里紧张得快要打结,【她会不会嫌弃?】【早知道再练几日】【可是孤今日就忍不住想送她】我笑了,"很好看。"裴承珩眼睛亮了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他常年佩在身上的,他看着我,郑重得像在朝堂上立誓,"沈令仪","三年前,孤说要娶你,你没有听见","后来三年,孤以为你不愿,便不敢逼你","今日孤再问一次","你愿不愿意嫁给孤?"我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廊下花灯,光影在他眼底轻轻晃。我听见他的心声,【若她不愿,孤就等】【一年,三年,十年都好】【只要她别再以为,孤不要她】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裴承珩整个人僵住,【她牵孤了】【是不是答应了?】【能握回去吗?】【别吓着她】我收紧手指,抬头看他,"殿下。"他低声应:"嗯。" "这一次,我听见了。"裴承珩眼眶微红,他终于握住我的手,很轻,却很稳。我看着满院灯火,忽然觉得那三年仍旧疼,可疼痛之外,终于有了新的暖意。沈含霜偷走的东西,终究不是她的,她偷不走我的功劳,偷不走我的清白。也偷不走这个人藏在心底,等了我三年的喜欢。裴承珩低声说:"令仪,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笑着看向他,"好。" "那我们回家。"3
看得我手心冒汗,太揪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