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雨,下了一整夜。
沈逾安回到宴会厅时,身上还沾着室外微凉的湿气。
衣料昂贵,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姿矜贵,眉眼清冷。可方才雨幕里林晚的模样,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底最空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酸胀,迟迟散不去。
身侧的许知微温柔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西装领口,声音温婉得体:“刚刚看你出去很久,下雨着凉了吧?”
沈逾安回神,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涩,淡淡颔首:“没事。”
宾客满堂,掌声笑语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在祝福这场门当户对的婚约,称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逾安配合着微笑、举杯、寒暄,举止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句轻飘飘的「我不喜欢你了」,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林晚是最特殊的存在。
不是心动,不是偏爱,是习惯。
习惯了她永远随叫随到,习惯了她永远低头迁就,习惯了她眼里永远只有他一人,习惯了无论他多冷淡、多敷衍、多刻薄,她都不会走。
十年。
整整十年。
她像刻在他生活里的惯性,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会一直在。
哪怕被他冷落、被他忽视、被他一次次推开,她也永远会在原地,等着他回头。
可今天,她亲手斩断了这十年的惯性。
她说,不喜欢了。
没有哭闹,没有纠缠,没有不甘。
平静得像是在和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告别。
……
晚宴过半,喧闹依旧。
沈逾安借着透气的名义,独自走到酒店露台。
夜风裹挟着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席间的暖意,也吹醒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点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十年里,这个号码他从未主动拨打过一次。
永远是她发来消息,永远是她主动问候,永远是她小心翼翼揣着满腔温柔,奔赴他的世界。
屏幕上,号码依旧清晰。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
【阿逾,今天降温了,记得多穿件衣服,别感冒了。】
温柔的语气,卑微的叮嘱,一如往常。
而他,从未回复。
指尖缓缓上滑,翻看着过往上千条聊天记录。
全是她的碎碎念念。
“今天上课看到一只很可爱的小猫,像你小时候。”
“我考了年级前十,你会不会稍微夸我一句?”
“你今天和别人出去玩了,我有点难过,但我不闹你。”
“阿逾,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密密麻麻,字字句句,全是她满腔孤勇的喜欢。
而他的回复,永远吝啬又冰冷。
“嗯。”
“知道了。”
“别烦我。”
“无所谓。”
从前看,只觉得聒噪、多余、理所当然。
可此刻一条条翻过,那些被他无视、被他敷衍、被他轻贱的真心,密密麻麻铺陈开来,压得他心口骤然窒息。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她的十年,不是凭空消失的。
是被他日复一日、一点一滴,亲手耗尽的。
露台风大,吹得他眼底莫名发酸。
他想起方才雨里,她攥着湿透的请柬,眼底通红却强忍着不掉泪的模样。
她问他,十年到底算什么。
他当时冷漠回复,算谢谢陪伴,到此为止。
多么残忍,多么薄情。
……
宴会散场,深夜归途。
车里安静压抑。
许知微靠在副驾,轻声开口:“逾安,刚刚门口那个女生,是林晚吧?”
沈逾安握着方向盘的指尖一紧,喉结微滚:“嗯。”
“我知道她喜欢你很多年了。”许知微语气坦然,没有吃醋,没有不悦,只有得体的温和,“其实挺可惜的,她很好,很执着。”
沈逾安沉默不语。
很好。
是啊,她太好了。
好到十年一心一意,好到不求回报付出,好到被伤得体无完肤,最后也只是安静退场,不吵不闹。
是他不配。
“不过都过去了。”许知微淡淡笑道,“以后有我陪着你,不会再有人让你烦心了。”
这句话本该温暖安稳,可落在沈逾安耳里,只觉得无比空洞。
他忽然想起,从前无数个深夜,也是林晚这样陪着他。
他熬夜应酬,她就熬粥等他到凌晨;
他心情不好发脾气,她就安安静静受着,转头还会哄他开心;
他生病发烧,所有人都远离,只有她寸步不离,守着他一整夜。
原来他生命里所有温柔细碎的暖意,全部都是林晚给的。
只是他从前眼盲心硬,从未珍惜。
……
第二天清晨。
沈逾安破天荒,主动去找了林晚。
他以为,昨天只是她一时赌气。
十年执念,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他想去找她,随便说一句软话,她一定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立刻回头,眉眼弯弯奔向他。
车子停在她小区楼下。
深秋清晨,薄雾沉沉。
他坐在车里,看着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终于,他看见林晚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卫衣,素颜干净,眉眼舒展。
没有从前眼底的小心翼翼,没有满心满眼的牵挂卑微。
她走路很轻,抬头看天,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松弛的笑意。
那是从未为他展露过的轻松与自在。
十年里,她所有的笑,都是讨好他、取悦他的小心翼翼。
可现在,她不用再讨好任何人。
她终于,为自己而活了。
沈逾安坐在车里,心脏骤然剧痛。
他看着她抬手拦车,看着她从容上车,看着车子缓缓驶离,自始至终,她没有朝他停车的方向,看过一眼。
她是真的,放下了。
彻底、干净、不留余地。
他第一次慌了。
那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拥有了人人羡慕的婚约,拥有了似锦前程,拥有了所有想要的东西。
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
从这天起,沈逾安变了。
旁人看不出分毫。
他依旧冷静自持、温雅得体,对许知微温柔礼貌,对事业杀伐果断,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缺的沈家少爷。
只有深夜独处时,他才会暴露所有的狼狈与悔恨。
他开始习惯性路过她上学、上班的路。
习惯性去她最爱喝的奶茶店,买一杯她最喜欢的甜度。
习惯性翻看她的社交动态,哪怕只剩寥寥几条空白的更新。
从前视而不见的细碎风景,如今处处都是她的影子。
朋友看出他心绪不宁,忍不住劝他:“逾安,你马上要结婚了,别再想过去了,林晚已经放下了。”
“放下?”
沈逾安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一片荒芜,嗓音沙哑得厉害。
“她凭什么放下。”
凭什么爱了十年,说不爱就不爱。
凭什么陪了他十年,说退场就退场。
凭什么他刚刚幡然醒悟,她就彻底走远,不留一丝余地。
旁人只当他贪心,得到的不珍惜,失去了又耿耿于怀。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不甘心。
他是后悔。
蚀骨焚心、无药可解的后悔。
……
入冬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漫天白雪,落满整座城市。
沈逾安和许知微一起挑选婚戒。
珠宝店灯火璀璨,钻石流光溢彩。
许知微试戴戒指,笑着问他:“好看吗?”
沈逾安目光落在戒指上,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十七岁的冬天,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林晚冻得通红着手,小心翼翼攥着一枚廉价的银戒指,递到他面前,眼底亮晶晶的:“阿逾,等我们长大,你能不能娶我呀?”
当时的他,满脸不耐,随手推开:“幼稚,谁要娶你。”
小女孩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却还是小声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你长大。”
她真的等了。
等了整整十年。
从青涩校服,等到各自成年。
等到心死,等到离场,等到再也不等。
店员温柔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沈先生,要不要给您未婚妻定这款对戒,寓意岁岁长安。”
岁岁长安。
沈逾安身形猛地一震。
岁岁长安。
原来他的岁岁长安,从来不是身边温柔得体的许知微。
他的岁岁年年,本该是林晚。
是他亲手推开,亲手辜负,亲手葬送。
那一刻,巨大的绝望和悔恨,彻底将他吞噬。
他看着眼前精致的婚戒,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要娶别人了。
要和别人岁岁年年,平安顺遂。
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安稳与长安,早就被他弄丢在十年寒冬里。
……
当晚。
沈逾安破天荒,第一次主动添加林晚的微信。
发送验证消息,只有短短五个字:
【林晚,我后悔了。】
页面跳转,红色提示冰冷刺眼——
您已被对方永久拒绝接收消息。
没有拉黑,没有删除。
是彻底的无视,彻底的断绝,彻底的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十年一厢情愿,终成陌路。
她彻底放过了他。
可他,再也放过不了自己。
从此。
人间岁岁风雪,年年落霜。
他坐拥万里前程,满目繁华。
却岁岁不见,他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