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契越

废弃画室位于实验楼的最顶层，这里原本是美术特长生的专用教室，后来因为学校扩建新楼，便荒废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涌。

“咔哒”一声，江妄反锁了门。

原本宽敞的画室因为堆满了废弃的石膏像和画架，显得有些逼仄。林语惊背靠着门板，看着江妄随手将书包扔在一堆旧报纸上，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怕什么？”江妄转过身，背光而立，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冷淡的眼睛，此刻却毫无遮挡地直视着她，“刚才在教务处，你不是挺能忍的吗？”

林语惊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只乱撞的小鹿。她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周围：“这就是你说的‘安全屋’？”

“全校唯一没有监控，且除了流浪猫没人会来的地方。”江妄走到窗边，拉上一半破旧的窗帘，将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画室内的光线瞬间昏暗暧昧起来。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林语惊，刚才那笔账，我们得算算。”

“什么账？”林语惊警惕地退后半步，后腰抵住了冰冷的门板。

“我帮你挡了处分，保住了你的学籍，还编造了一个完美的物理课题谎言。”江妄迈开长腿，一步步逼近，直到将她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我冒着被记过的风险，把你从老刘手里抢出来。这笔买卖，我亏大了。”

林语惊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他身上的校服有着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少年特有的温热气息，极具侵略性。

“你想怎么样？”她强装镇定。

江妄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震动：“我要一个封口费。”

“钱？还是……”

“我要你跟我签个契约。”江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在指尖缠绕，“从今天起，我们是共犯。”

林语惊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苏晓晓不会善罢甘休，学校里的流言也不会立刻消失。”江妄松开她的头发，指尖顺势滑落，轻轻点了点她的胸口，“你太弱了，林语惊。你像只刺猬，只会竖起刺扎人，却护不住自己的软肋。以后，你的刺收起来，我来扎人，你负责躲在我身后。”

“我不需要……”

“你需要。”江妄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想考美院，想离开这里，想摆脱那个只会骂你的家，对吗？光靠你在墙上乱涂乱画做不到。你需要成绩，需要奖学金，需要在这个残酷的规则里活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水笔，塞进林语惊手里，然后抓起她的左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笔尖划过掌心的触感有些痒，一直痒到了心里。

林语惊低头，看着掌心那两个遒劲有力的字——**同盟**。

“这就是共犯契约。”江妄握住她的手，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帮你搞定现实世界的麻烦，你帮我搞定……”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掩饰道，“帮我搞定那些无聊的社交，做我的挡箭牌。”

林语惊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一片深邃的海，正等着她沉溺。她突然笑了，反手握紧了那支笔，笔尖抵在江妄的手背上。

“好啊，共犯先生。”她眼里的倔强化作了一抹狡黠的光，“那作为共犯，你是不是该教教我怎么‘作案’？”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胸腔震动。

“很有悟性。”

他拉着林语惊走到一张还算干净的课桌前，按着她的肩膀坐下。

“刚才老刘说我们讨论非线性光学，那就从这章开始。”江妄随手抽过一张草稿纸，拔开笔帽，侧身站在她身后。

因为画室的椅子有些高，林语惊坐得并不舒服。江妄见状，微微俯身，左手撑在桌面上，右手握住她拿笔的手。

两人的身体瞬间贴在了一起。

林语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还有他说话时喷洒在颈侧的温热气流。

“这道题，受力分析是基础。”江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你看，这个粒子在电场中运动，就像你在谣言的漩涡里。如果你顺着电场线走，就会被加速撞得粉身碎骨。”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在纸上画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

“你要做的，是找一个切向的初速度。”江妄的手微微用力，笔尖在纸上转折，“利用洛伦兹力，偏转方向，绕过那些障碍。”

林语惊有些走神。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包裹着她的手背，传递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她甚至能数清他垂下的睫毛，根根分明，像是两把小扇子。

“懂了吗？”江妄停下笔，侧过头。

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几厘米。

林语惊甚至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出的、有些慌乱失措的自己。

“没……没懂。”她鬼使神差地小声说道，声音软得像是一滩水。

江妄盯着她的嘴唇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猛地松开手，直起身子，拉开了一点距离，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色。

“笨。”他骂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杀伤力。

他转过身，背靠着桌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水：“那就多做几遍。今天做不完这十道题，别想走出这个门。”

林语惊看着草稿纸上那道被两人共同写下的公式，嘴角忍不住上扬。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落在两人中间，像是一条金色的分割线，又像是一座连接的桥。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废弃画室里，在这个充满灰尘与旧时光的角落，少年与少女达成了某种隐秘而盛大的共识。

窗外风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了屋内少年慌乱的心跳，也吹皱了一池名为青春的春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