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华庭小区门外两公里处,有一家名为“深夜食堂”的路边大排档。这里原本因为毗邻那个高档小区,生意并不好做——毕竟,里面的业主嫌这里油烟大,投诉过无数次。但现在,这里却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
十几辆电动车整齐地停在路边,骑手们穿着黄色或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冰镇啤酒,目光却齐刷刷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那台老旧电视机。电视屏幕被分割成了十六个画面,那是锦绣华庭小区的监控直播信号。不知是哪个黑客,或者是哪个愤怒的前物业员工,把这个高档小区的监控画面转播到了公网的直播平台上。
“嚯,这帮人真是疯了。”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年轻骑手,嘴里叼着根烤串,含糊不清地说道。他叫小陈,三个月前,因为送餐晚了五分钟,被3栋的王太太投诉到平台扣了五百块钱,还写了一千字的检讨书。
屏幕上,王太太正披头散发地趴在垃圾堆里,手里抓着一块沾满泥水的“合成肉”,吃得满脸是油,眼神癫狂。
“那不是王太太吗?”旁边一个中年骑手眯着眼认了出来,“上次我送水上楼时,她嫌我脚脏,让我在门口跪着擦了三遍地才让我进门。”
“没错就是她。”小陈冷笑一声,灌了一口啤酒,“那女人当时还说,像我这种底层人,就不配进他们小区呼吸新鲜空气。”
“现在空气是挺新鲜的,就是味道有点冲。”众人哄笑起来,笑声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冰冷的快意。
画面一转,切换到了小区大门口。那里聚集了一群人,正是之前抢到“肉”的业主们。他们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开始疯狂地拍打那扇紧闭的铁门,对着门外的摄像头嘶吼。
“救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要吃饭!”
“有没有人啊!我们要饿死了!”
李先生那张因为饥饿而扭曲的脸,在夜视镜头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挥舞着一叠钞票,对着摄像头疯狂挥舞:“我给钱!我加钱!一万!十万!谁给我送个馒头进来,这十万就是他的!”
大排档里安静了一瞬。十万块,对于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骑手来说,是几个月的收入。但没有人动。坐在角落里的黑瘦男人,默默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是老张,这片区的快递站长。半年前,因为一个投诉,他的站点被罚款两万,直接倒闭。
“站长,去吗?”小陈捅了捅老张,“那是十万块。”
老张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屏幕里那张扭曲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不去。”
“为啥?”
“因为那不是钱。”老张指了指屏幕,“那是买命钱。而且,这命,我不卖。”
他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大了一些。屏幕里,王太太似乎看到了摄像头后的那一双双眼睛。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到铁门前,整张脸贴在栅栏上,五官挤压变形,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求救。
“小陈!我知道是你!你是那个送奶茶的小陈对不对?!”王太太的声音通过劣质的喇叭传出来,尖锐而刺耳。
“小陈,姐姐平时对你不错吧?姐姐给你打赏过的!你快送点吃的进来,姐姐给你发红包,发大红包!”
小陈握着啤酒瓶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次打赏,是因为王太太心情好,随手赏了他五块钱,然后转头就因为他没有帮把垃圾带下楼,给了一个差评。
“王姐,”小陈对着屏幕,轻声说道,尽管对方听不见,“那五块钱,我早就还你了。用我半个月的工资。”
屏幕里,王太太见没人回应,开始疯狂地摇晃铁门,指甲在铁栏杆上抓出刺耳的声响,鲜血淋漓。
“你们这群畜生!见死不救!我要投诉你们!我要报警!我要让你们坐牢!我是锦绣华庭的业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到了这一刻,她依然没有学会“请”字怎么说。老张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报警?”他对着屏幕冷笑,“警察早就说过,这是‘民事纠纷’,是‘市场行为’。没人强迫他们不送,是你们自己把路堵死的。”
“看,那是刘医生。”有人指着另一个屏幕。画面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医生,正跪在地上,捧着一只死老鼠在啃。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完全失去了理智。
“以前他还说,送外卖的低贱,不配和他走一个电梯呢。”小陈摇了摇头,“现在,他和老鼠也没什么区别了。”
大排档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嘶吼声和咀嚼声,在夜空中回荡。这不再是一场复仇,而是一场展览。一场关于傲慢如何毁灭人性的现场直播。
“行了,关了吧。”老张突然说道,“看着恶心。”
小陈拿起遥控器,手指悬在关机键上,停顿了一秒。屏幕里,王太太已经不再叫骂了。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大门外的世界。
门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播放着欢快的音乐《兰花草》。
“啦……啦……啦……”
那音乐是如此欢快,如此正常,如此充满生机。而门内,是地狱。
“啪。”
小陈按下了关机键。屏幕黑了下去。
大排档里重新恢复了喧嚣。
“老板!再来二十串羊肉串!”
“我的烤腰子好了没?”
“今晚这单送完,回家睡觉,真爽!”
骑手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谈论着明天的路线,谈论着哪个商家出餐快,谈论着哪个小区的保安会给他们留门。墙外,是热气腾腾的人间。墙内,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岛。而在那孤岛上,最后的一丝人性,也随着那台被关掉的电视机,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