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份外卖订单

饥饿到了第五天，已经不再是生理上的痛楚，而变成了一种幻觉。在锦绣华庭的业主眼中，空气中飘浮的不再是恶臭，而是红烧肉的香气；垃圾桶里蠕动的不是蛆虫，而是鲜嫩的米粒。

就在所有人的理智即将崩断的那一刻，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小区门口。

“您有新的美团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那是小区门口那个早已断电、屏幕碎裂的取餐柜，不知为何突然亮了起来。原本瘫软在垃圾堆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的业主们，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食物的声音？

王太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扔下手里啃了一半的宠物狗磨牙棒（那是她从自家泰迪嘴里硬抢下来的），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

“外卖！是外卖！”

“谁点的？是谁点的！”

“管他谁点的，先抢到再说！”

人群疯了，李先生踢开了挡路的垃圾桶，刘医生踩着一个老太太的肩膀翻过了隔离桩，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钢琴老师，此刻正用那双弹钢琴的手，狠狠抓向旁边人的脸。他们涌向那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取餐柜。

柜门“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盒饭，也没有廉价的奶茶，只有一个精致的、黑色的保温箱。

箱体上印着金色的徽章——那是全城最顶级的私房菜“云端”的专属标志。

王太太颤抖着手，撕开了保温箱上的封条，那一瞬间，一股久违的、纯粹的、属于文明世界的食物香气，像炸弹一样在人群中引爆。

是A5和牛，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块煎得恰到好处的和牛，旁边配着松露土豆泥和鱼子酱，即使在保温箱里放了一段时间，那股油脂的焦香依然能勾起人类基因里最原始的贪婪。

而在牛排旁边，还放着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致锦绣华庭尊贵的业主们：这是本平台最后一单‘扶贫’物资。

既然你们嫌弃外卖员脏，嫌弃配送慢，那么今天，这份价值8888元的顶级和牛，就放在这里。

谁抢到，归谁。——你们忠诚的（前）服务商，取货码是8844。”

“8888元……”李先生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绿得像狼，“是我的！我是金卡会员！”

“放屁！这是我小区的！”刘医生咆哮着扑了上来。

“滚开！我是业委会主任，这物资应该由我分配！”

王太太尖叫着，一把抱住了放在保温箱，的柜口上，死死护在怀里。

这一刻，没有人再谈论素质，没有人再谈论法律，甚至没有人再记得自己是谁。在8888元的和牛面前，他们退化成了野兽。

“砰，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拳砸在王太太的脸上，王太太惨叫一声，眼镜飞了出去，但她死都不肯松手，指甲深深嵌入了保温箱的泡沫层里。

“那是我的肉！”

“给我！给我！”

人群瞬间炸了锅。为了那几块肉，平日里见面点头微笑的邻居，此刻变成了生死仇敌，李先生的领带被扯断，勒住了脖子，脸涨成猪肝色，刘医生的白大褂被撕成布条，脸上多了几道血淋淋的抓痕；那个钢琴老师被推倒在垃圾堆里，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块掉出来的土豆泥，拼命往嘴里塞，连地上的泥水一起吞了下去。

王太太被人群挤在中间，肋骨传来剧痛，但她感觉不到，她眼里只有那块和牛，那是尊严，那是文明，那是她高人一等的证明。

“谁也别想抢走！”她突然发疯似的从包里掏出一把修眉刀，对着周围挥舞：“谁过来我扎谁！这是我的！是我投诉了那个送错餐的外卖员才换来的赔偿！是我的！”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去死吧！”一只不知是谁的手，狠狠推在王太太的后背上，王太太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扑，保温箱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

8844，取货码正确，……5 “啪。”箱子落地，盖子摔开。六块昂贵的和牛，散落在满是污水和腐臭的垃圾地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下一秒，十几个人像丧尸一样扑了上去，没有人在乎肉上沾了泥水，也没有人在乎肉上踩了脚印。

李先生抢到了一块，直接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烫得眼泪直流却还在大笑：“好吃……真好吃……”刘医生抢到了一块，却被旁边的钢琴老师一口咬在手腕上，鲜血直流，但他死死护着肉，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王太太趴在垃圾堆里，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她脸上带着血，眼镜碎了一片，头发像鸡窝一样乱，她爬向最近的一块肉，那是最大的一块，上面沾着黑色的机油和不知名的粘液。她抓起那块肉，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油脂的香气在口腔爆开，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机油的苦味，“真香啊……”她一边咀嚼，一边流下了眼泪。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一张报纸被吹到了垃圾堆旁，报纸的头版头条，印着一张巨大的照片——那是“云端”餐厅的老板正在接受采访。

标题赫然写着：《为了抗议恶意投诉，全城餐饮业联合抵制锦绣华庭，最后一单仅为测试人性》。

而在那行小字里，写着这单外卖的真实内容：

“特制合成肉（主要成分：大豆蛋白与猪皮胶），仅供展示，不可食用。”

王太太嘴里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和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为了这块假肉打得头破血流、满嘴油污的邻居们。

夕阳西下，血红色的余晖洒在锦绣华庭的垃圾山上，这里没有文明，没有高贵，只有一群被欲望吞噬的小丑，在演出一场名为“人性”的闹剧。

“呕——”王太太再次剧烈地呕吐起来，这一次，她吐出来的，是比垃圾更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