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陈奕恒在小超市做收银员已经有小半年。
日子过得平淡又拮据,每日重复着扫码、收钱、整理柜台的工作。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编织手绳,他依旧天天戴着。书信早就彻底断了,他心里还留着一丝微弱的念想,却也慢慢接受,或许沈屿不会再回来了。
这天傍晚,暮色沉沉,超市的暖光灯尽数亮起。来往买东西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陈奕恒站在收银台后,耐心地给顾客结算商品。胸口时不时会泛起浅浅的闷痛,他只能不动声色地压下,把所有脆弱全部藏好。
门口风铃“叮铃”一声脆响,又有人推门走进来。
陈奕恒低头扫着条码,并没有抬头,只是习惯性开口:“您好,一共二十七块。”
对面没有传来应答。
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一瞬间离得很远,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笼罩上来。
陈奕恒这才缓缓抬起头。
站在柜台前的少年身形挺拔,衣着体面,早已不是记忆里孤儿院那个单薄朴素的模样。眉眼依稀还是当年的轮廓,只是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周身带着优渥生活养出来的气质。
是沈屿。
陈奕恒的呼吸猛地顿住,指尖一抖,手里扫码器险些从掌心滑落。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不是病症那么简单,混杂着错愕、怀念,还有这么多年等待积攒下来的酸涩。他怔怔望着眼前人,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
沈屿也牢牢盯住收银台后的陈奕恒。
他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样一间普通的街边超市遇见故人。目光往下一瞥,一眼就看见了陈奕恒手腕上,那根他当年留下、已经磨得发旧的编织手绳。
空气安静下来,周遭顾客的喧闹仿佛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隔了这么多年的岁月,两个曾经相依为命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再次相见。
沈屿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动:“……陈奕恒?”
陈奕恒喉结轻轻滚动,心脏突突地跳着,旧疾带来的闷压感一阵阵往胸口涌。他攥紧台面的边缘,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音量很轻,带着一点恍惚。
“……是我。”
多年未见,无数个日夜的等待,那些书信断绝后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他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沈屿,对方穿着质感很好的外套,神态从容,和困在市井底层的自己,像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沈屿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庞,又扫过这间狭小朴素的超市,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沈屿的声音放低,避开旁边来往的客人,“我回过一趟孤儿院,院长说你满十八岁就搬出去了,我一直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听见这话,陈奕恒垂下眼睫,视线落到柜台上凌乱的塑料袋,苦笑浅浅浮在唇角。
“出来之后,换了地方住,也没有办法联系。”
他不想诉说这些年的窘迫,不想讲四处找工作碰壁的艰难,也不愿提起无数个夜里心脏疼痛难熬的时刻。那些苦难,他已经习惯独自咽下。
沈屿看着他单薄瘦削的身形,看着他手腕上那根磨损严重的手绳,心里满是亏欠。
“对不起,后来学业很忙,信件慢慢就耽搁下来了。”
这句道歉轻飘飘落下,陈奕恒心里五味杂陈,有释然,却也藏着难以言说的失落。他抬起眼,看向沈屿:“没事,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养父母待我很好。”沈屿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在陈奕恒身上,“倒是你,怎么在这里做收银员?你的心脏病,这些年有没有再犯?”
被问及身体,陈奕恒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胸口,摇摇头:“老样子,勉强能撑住。”
超市里客人还在陆续进出,风铃不停叮铃作响,后面排队的顾客已经有些不耐烦,小声催促起来。
陈奕恒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在岗上,不方便长久闲聊。
“我现在要上班,不太方便多说话。”他低声说道。
沈屿明白眼下场合不合适,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微光亮起。
“把你的号码给我。这么多年没见,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陈奕恒迟疑一瞬,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
指尖输入完毕,沈屿保存好,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恳切:“等你下班,我在超市外面等你。”
说完,他没有再多逗留,拿着手里本来要买的几样物品,安静站到队伍末尾,排队结账。
陈奕恒握着扫码枪,手心全是薄汗。
久别重逢的欢喜之下,一丝说不清的不安,悄然埋进心底。
傍晚的客流渐渐褪去,超市的喧嚣一点点归于平静。
最后一位顾客结完账离开,风铃轻轻落下一声余响。陈奕恒熟练地关好收银系统,整理好台面零钱,换下工作服,一天疲惫的工作才算彻底结束。
走出超市时,晚风微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了满地。
沈屿果然没有离开。
他就安静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身形挺拔,和周遭普通嘈杂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晚风掀起他衣角,眉眼沉静,目光直直落在刚走出门口的陈奕恒身上。
“下班了?”沈屿走上前,语气温和。
陈奕恒轻轻点头,心底还有些没散去的恍惚。时隔数年,那个曾陪他熬过孤儿院所有委屈与黑夜的人,真的重新站回了他面前。
两人没有走远,就近坐在街边僻静的长条石椅上。夜色温柔,行人稀少,周遭只剩下晚风簌簌的声响。
一开始气氛还有些生疏、拘谨。多年断层的岁月横在两人中间,太多话堵在喉咙,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沈屿先缓缓开口,一点点讲起这些年的生活。
他说养父母待他极好,家境优渥,从未亏待过他;说新学校环境很好,他成绩一直稳定靠前;说他这些年慢慢适应了全新的、富足安稳的人生。
他说得平淡轻松,像是在随意叙写一段顺遂无忧的过往。
陈奕恒安静听着,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手腕那根早已褪色起毛的编织手绳。
原来他真的过得很好。
真好。
可心底深处,又悄悄泛起一点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些年,他困在原地、困在病痛、困在贫穷和孤单里苦苦煎熬,日日等待、年年期盼,而沈屿早已拥有了他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光明人生。
沈屿侧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过于苍白单薄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怜惜:“对不起,陈奕恒。后来学业太紧,加上搬家换了联系方式,我彻底断了和孤儿院的联络。我回过好几次院里找你,院长只说你成年搬走了,没有你的下落。”
陈奕恒轻轻摇头,声音很轻:“不怪你。”
他从来没有怪过沈屿。
他只是怪命运,怪自己体弱无用,怪这相隔山海、无法抗衡的人生差距。
“你这些年……过得很苦吧。”沈屿低声问。
不是疑问,更像是笃定。
陈奕恒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淡淡带过:“还好,能养活自己。”
他不愿细说那些四处碰壁的日子,不愿说无数次心脏闷痛到喘不上气、还要咬牙撑着找活干的狼狈,不愿讲出租屋潮湿阴冷、三餐凑活的窘迫。
那些烂在尘埃里的日子,没必要摊开在光鲜亮丽的故人面前。
沈屿看着他刻意隐忍的模样,眼底情绪愈发复杂。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追问:“这些年,除了上班,你平时还有和别人来往吗?有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
问话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与试探。
陈奕恒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我身体不好,不常出门,也没什么认识的人。”
他的世界很小,从小到大,从头到尾,真正放在心上的,从来只有一个沈屿。
听到这句话,沈屿紧绷的肩线悄然放松,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满足。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陈奕恒手腕上的手绳,动作很轻:“你还戴着。”
“嗯。”陈奕恒应声,“一直戴着。”
这是他漫长孤苦岁月里,唯一的念想。
那晚他们在路灯下坐了很久,把断层的岁月一点点补齐。生疏慢慢褪去,年少时相依为命的熟稔一点点回笼。
临走前,沈屿主动提出送他回去。
陈奕恒的出租屋在老旧狭窄的巷弄深处,低矮破旧,楼道昏暗潮湿。站在楼下,沈屿抬头看着那一扇小小的、透着微光的窗户,眸色沉沉:“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便宜,能住。”陈奕恒语气平淡。
沈屿喉间微涩,最终只留下一句:“以后我常来看你。”
自这天起,断掉数年的羁绊,彻底重新连上。
往后的一段日子,成了陈奕恒离开孤儿院以后,最温柔安稳的时光。
沈屿会专门抽空闲时间过来,有时带些温热的饭菜,有时给他买养护心脏的温和补品,细心叮嘱他按时吃饭、不要太过劳累。
他会坐在超市不远处的树荫下,安安静静等陈奕恒下班,陪他走一段晚风漫漫的夜路。
沉寂多年的孤单,好像被一点点填满。
陈奕恒脸上,终于慢慢有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以为,当年那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承诺,终究还是兑现了。
他以为,往后的日子,终于可以不再孤身一人了。
可他尚且看不出,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柔里,早已悄悄埋下了偏执的藤蔓。
沈屿从不会带他走进自己光鲜的新世界,从不提自己的生活圈子,也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陈奕恒半步。
他温柔体贴,细致入微,却也在无声无息间,一点点、彻底地,独占着陈奕恒的全部世界。
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永远是最平静温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