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韩松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上午出来了。
他带着一份文件走进临时办公点,表情复杂。
"你让我查的那篇论文——"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我联系了《符号逻辑期刊》的编辑部,拿到了论文的审稿意见和修改记录。"
许沉抬起头。
"论文的核心定理——关于'知识算子'的三元关系扩展——确实存在。但审稿意见显示,这个定理的证明过程中有一个关键性的错误。"
"什么错误?"
"审稿人指出,定理的第三步推导——从引理3.2到推论3.3的过渡——使用了一个未经证明的假设。这个假设在经典认知逻辑中成立,但在动态认知逻辑中并不成立。也就是说,核心定理本身是有缺陷的。"
许沉沉默了。
"换句话说,"韩松继续说,"如果赵恒真的是那篇论文的核心贡献者,他应该知道这个错误。但他没有发现——或者他发现了,但选择了忽略。"
"或者,"许沉说,"那篇论文的核心定理根本不是他证明的。"
韩松点了点头。"我另外查了一件事——赵恒的导师评价记录。陈教授在每学期的导师评价中,对赵恒的评价都是'基础扎实但缺乏原创性'。而赵恒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我让系里调出来的——研究方向是'认知逻辑中的信念修正',跟那篇争议论文的主题完全不同。"
"所以赵恒声称自己证明了那篇论文的核心定理——"
"很可能是假的。"韩松说,"他没有能力证明那个定理,也没有参与那篇论文的核心工作。他的'剽窃'动机——"
"是伪造的。"许沉接过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但赵恒确实藏在了衣柜里。"韩松说,"如果他没有杀人,他为什么要藏?"
"因为他被引导了。"许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陈教授的手稿第五步写着——'动机可以被伪造,让某人拥有看起来合理的动机,引导警方锁定错误的嫌疑人。'赵恒就是那个被引导的人。"
"被谁引导?"
许沉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名字——陈维舟。
"陈教授自己。"他说,"他伪造了赵恒的动机,引导赵恒在案发当天来到别墅,然后让赵恒成为'嫌疑人'。"
"但陈教授已经死了。他怎么引导赵恒?"
"邮件。"许沉说,"查陈教授的邮箱发件记录。案发当天,他有没有给赵恒发过邮件?"
韩松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他挂了电话,表情变得凝重。
"案发当天晚上7点30分,陈维舟的邮箱发出一封邮件,收件人是赵恒。"
"内容?"
"只有一行字——'你来的时候,带上那把枪。'"
办公点里安静了几秒。
许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陈维舟是自杀。"他说。
二
陈漫是在十分钟后被告知这个结论的。
她站在客厅的窗前,背对着许沉,肩膀微微僵硬。
"你说我父亲是自杀?"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许沉听出了平静下面的裂缝。
"是的。"许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提前写好了手稿,提前给赵恒发了邮件,引导赵恒在特定时间来到别墅。他知道赵恒会藏在衣柜里——因为赵恒性格怯懦,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躲起来。他算准了赵恒会成为'嫌疑人',从而让警方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时间。"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漫转过身,眼中有一种许沉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灼烧的求知欲。
"因为他想证明一件事。"许沉拿起手稿,"他一辈子研究逻辑学,他想证明——一个'完美犯罪'在逻辑上是可能的。不是真的去犯罪,而是用逻辑推导出一个'理论上无解的案件'。他用自己的死,完成了这篇论文。"
"所以他不是被杀的?"
"他是自杀。他用枪对准自己的后脑——对,他是左撇子,但他故意把枪放在右手边,故意让火药残留在右手,故意制造'这不是自杀'的假象。因为他知道,一旦警方认为这不是自杀,就会沿着'他杀'的方向调查,然后找到赵恒,然后发现密室是伪造的,然后发现赵恒不是凶手——整个推理链条会不断反转,最终回到起点:他是自杀。"
"但这不合理。"陈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一个人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死来证明一个逻辑命题?"
许沉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一个逻辑学教授,用自杀来完成一篇论文——这在逻辑上说得通,但在人性上说不过去。人不会为了一个学术命题而放弃生命。除非——那个命题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学术问题。
"我需要看他的电脑。"许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