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迷途没有急着追问。
他抱着那杯温水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着灵昭像往常一样收衣服、叠衣服、把明天要穿的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每一个动作都和过去半个月一模一样,平淡得看不出任何异样。可迷途知道灵昭心里压着事,因为灵昭叠衣服的时候把一件衬衫的袖子对折了三次,而平时他只对折两次。
迷途没有说话。他把杯子里的水慢慢喝完,然后把杯子送回厨房,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杯口朝下,摆得端端正正。
他走回卧室的时候灵昭已经躺下了。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拢得温温柔柔的。迷途爬上床,在他惯常的那一侧躺下,侧过身子面朝灵昭的方向。
灵昭平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迷途知道他没睡着——灵昭睡着的时候手指是放松的,可现在他的手指搭在被子外面,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灵昭。"迷途小声叫他。
"嗯。"
"八年前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灵昭的手指动了一下。迷途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叫陆寻。是我以前的队长。"
迷途安静地听着。
"极渊空洞是公司成立之前就存在的。最早那批负责监测它的人发现了它内部有一种稳定的能量结构,后来被证实是一种意识体——有自主意识,可以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陆寻是最早一批接触它的人之一。"
灵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迷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灵昭看得像是上面有什么东西似的。
"他的天赋很强。强到空洞的意识主动向他发出信号,试图建立连接。我们当时以为这是一次突破性的接触,可以借此理解空洞的本质。但后来发现不是。"灵昭的声音低了一度,"空洞不是要交流。它是想寄生。"
迷途的后脑勺又开始隐隐发疼。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很小幅度地碰了碰灵昭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灵昭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只是由着他碰着。
"八年前那一次,空洞的寄生进入了最后阶段。陆寻的身体开始被侵蚀,意识层面出现了分裂。他清醒的时候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叫我们离他远点。但他控制不住——空洞接管他的时候,他会做一些……他自己不想做的事。"
灵昭停了一下。迷途感觉到他手指的关节绷紧了。
"那一天他失控了。监测站损坏了大半,三号站到五号站全部瘫痪。他打开了观测口的封禁,想把空洞的能量引导到地表。如果成功了,方圆几十公里都会受到影响。"
迷途的手指抓紧了灵昭的指尖。"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封进去了。"灵昭的声音很轻,"用监测站本身的抑制系统配合我的能力,强行把空洞和他一起封回地下两千米。封禁结构启动之后他就出不来了。我在上面加了五层封印,每一层都需要我的生物特征才能维持。"
迷途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消化着这些话——陆寻,队长,寄生,失控,被封。然后他问了一句灵昭没想到的话。
"那你以前难过吗。"
灵昭转过头看着他。迷途的蓝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亮着,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追问,只是很单纯地看着他。
"他是你队长。你封他的时候……你难过吗。"
灵昭没有回答。他把视线移回天花板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迷途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听见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迷途把手收回来,把自己的被子往灵昭那边推了推,盖住他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臂。然后他缩回自己的位置,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那你封他的时候……我在哪。"
这个问题让灵昭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迷途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看他,蓝眼睛一眨不眨的。
"你当时在我旁边。"灵昭说。
迷途等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你冲过去了。"
迷途愣住了。他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我冲过去了?"
灵昭也坐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暖黄色的灯光在他们中间铺开一片柔和的光域。
"封禁启动的时候陆寻还有片刻的清醒。他叫你过去,说有话要跟你说。"灵昭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跑过去了。他抓住你的手腕——接触到了你的能量回路。然后你倒下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迷途觉得后脑勺一阵尖锐的刺痛。那只白手——他今天在记忆碎片里看见的那双手——按在他太阳穴两侧。陆寻。那是陆寻的手。陆寻在对他说"很快就好"。
"他对我做了什么。"迷途的声音有点抖。
"他把他的一部分意识封进了你的身体里。"灵昭说,"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我后来推测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空洞侵蚀得差不多了,所以把他残存的自主意识切割出一块,藏在你这里。他想要有人记得'陆寻'本身是谁,而不是那个被空洞占据的壳。"
迷途的手按上自己的胸口。"那他现在……还在我里面?"
"是一段被加密的记忆体。"灵昭说,"你失去的那些记忆,有一部分被他带走封存了,还有一部分被空洞的能量覆盖了。但只要那段陆寻留下的意识碎片还在你体内,它就是一个入口——可以通向被带走的那些记忆,也可以通向陆寻被封禁的本体。"
迷途张了张嘴。"所以你要我恢复记忆……不是因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你恢复记忆的过程,就是和那段意识碎片重新建立连接的过程。"灵昭看着他,"碎片激活之后,它会引导你找到陆寻留在你体内的那扇门。打开那扇门,你的记忆才能回来。"
迷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惨白的、僵硬的、他不喜欢的手。这双手曾经被陆寻握住过——在他失去一切的那个时刻,被那个人握着,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塞了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有的。有东西藏在很深的地方,等着被找到。
他抬起头看着灵昭。"打开那扇门……会有危险吗。"
灵昭沉默了一瞬。"陆寻的意识碎片和空洞的能量是纠缠的。你激活碎片的时候,空洞那一侧也会感知到。"
"它会做什么。"
"它可能会试图占据你。"灵昭说,声音很淡,"就像它当初试图占据陆寻一样。"
迷途的手指攥紧了被子。他想起今天在监测站时那道紫色的光缠上来的感觉——冰冷的、黏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包裹住。他打了个冷战。
然后他看着灵昭。"但你在我旁边。"
灵昭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迷途觉得下一秒就要压垮什么。但灵昭只是抬起手,掌心贴上迷途的后脑勺,像那天在地板上做的一样,温热地覆在那片凉凉的皮肤上。
"嗯。"他说,"我在。"
迷途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靠了靠,像一只蹭人掌心的小动物。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蓝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点决意,一点小小的光。
"我想把那些记忆找回来。"他说,"我想知道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还有……"他顿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我想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
灵昭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没有收回去。他就着这个姿势看了迷途好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开始训练。"
迷途眨了眨眼。"训练?"
"你的能力。"灵昭说,"被你忘记的那些——控制尸气、感知能量波动、和极渊信号建立连接。你以前是监测站最好的操作员,那些东西刻在你身体里,捡起来不难。"
迷途用力点了点头。蓝眼睛亮亮的,里面那一点小小的光燃得更旺了些。
灵昭收回手躺回去,拍了拍旁边的枕头示意他躺下。迷途乖乖躺回自己的位置,这一次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好,侧过身子面朝灵昭的方向。他看见灵昭也侧了过来,面朝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明天早上七点起床。"灵昭说。
迷途愣了一下。"七点?"
"嗯。晨跑。"
迷途的表情皱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僵硬的腿,又抬起头看了看灵昭。
"我跑得动吗。"
"跑不动就走。"灵昭说,"主要让身体先活动开。你现在的尸气流动太慢了,跟死水一样,要让它动起来。"
迷途"哦"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蓝盈盈的眼睛。他看着对面的灵昭,灵昭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道细细的影子。
迷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叫:"哥哥。"
"嗯。"
"如果我把记忆找回来了……你会高兴吗。"
灵昭睁开了眼睛。暖黄色的灯光里他的瞳孔颜色变浅了一些,像琥珀里溶了一点光。他看了迷途几秒,然后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了拍迷途的脑袋。
"会。"他说。
迷途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被子底下他的嘴角翘起来了,翘得老高。他忍住没让自己笑出声,可眼睛弯得藏都藏不住。他把声音闷在被子里,含糊地说了声"晚安"。
灵昭伸手关了灯。黑暗中迷途的眼睛还亮着,蓝盈盈的两点微光,他盯着灵昭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闭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迷途被灵昭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他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枕头上不想动,尸气懒洋洋地裹着他。灵昭站在床边,衣服已经换好了运动装,手里端着半杯水。
"起来。"
迷途从枕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再睡五分钟……"
"零五分钟。"灵昭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三十秒内不起来,今天早上的粥就没你份了。"
迷途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来,尸气被带得蓬了一下又落下去,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灵昭面前站定,蓝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起来了。"
灵昭低头看了他一眼——头发翘着,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裤子歪着——他伸手把迷途睡衣扣子解开重新系好,动作利落得像给一个人偶整理衣服。迷途仰着脖子由着他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系好扣子之后灵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洗脸换衣服。二十分钟后出门。"
二十分钟后迷途穿着昨天新买的那件深灰色外套站在门口,运动鞋是灵昭一起买的,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灵昭蹲下来帮他重新系了一遍,手指利落地勾了两下,打了个又紧又正的结。
"走了。"灵昭站起来。
迷途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草木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凉丝丝的。灵昭在前面跑,步速不快,慢跑。迷途跟在后面,开始还能跟得上,跑了不到两百米就开始喘了——他不太确定僵宝需不需要喘气,但他确实在喘,尸气也一颠一颠地跟着晃。
灵昭放慢了步子等他。迷途跟上去,气喘吁吁地拽着灵昭的衣角不放。
"你……你慢点……"
"已经够慢了。"灵昭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再慢就是走了。"
"那就走……"迷途赖着不跑了,改成快步走,但还是死死拽着灵昭的衣角。灵昭也没甩开他,就由着他拽着,把速度降成快走的节奏。
两个人就这么走过了两条街。路边有几家早餐铺子开了门,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香味飘出来把迷途的视线勾了过去。他盯着那家铺子多看了两眼,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灵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脚步停了。"先跑完再吃。"
迷途可怜兮兮地看了他一眼,蓝眼睛水汪汪的。灵昭别开视线不看他,继续往前走。迷途拽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三步一回头地看那家包子铺。
跑完一圈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迷途的腿已经软了。他蹲在花坛边上抱着膝盖喘气,尸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了,露出他惨白的后颈。灵昭去买了早餐回来,把一袋热乎乎的包子递到他面前。
迷途抬头,蓝眼睛亮了。他接过袋子,顾不上烫先咬了一口——肉馅的,鲜香滚烫,烫得他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灵昭在他旁边蹲下来,自己拿了一个包子慢慢吃。早晨的阳光从楼栋之间的缝隙里透过来,照在他们俩身上,拉出两道并排的短短的影子。
迷途吃完一个包子之后忽然说:"灵昭,我刚才跑的时候……后脑勺没有疼。"
灵昭看了他一眼。"嗯。身体活动开之后能量流动顺畅了,压迫感会减轻。"
迷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惨白的,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他试着弯了弯手指,咔咔的声音比昨天小了一些。
"那是不是我跑得越多,记忆就回来得越快?"
"不一定。"灵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会帮你更容易承受下一次激活。迷途,你今天还要做一件事。"
迷途仰头看他。
"试一次主动连接。"灵昭说,"用你自己的意志去碰那段意识碎片,不去等它自己跳出来。"
迷途愣了一下。他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包子,看了看自己沾着油的手,又看了看灵昭。
"现在?在这里?"
"回家再说。"灵昭从他手里把包子拿过来咬了一口,"先吃饱。"
迷途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着灵昭嘴里叼着的半个包子——那是他咬过的。他的耳朵刷地一下红透了,但灵昭已经转身往小区里走了,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迷途在原地杵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去。他跟到灵昭旁边,侧头偷偷看了他一眼——灵昭的嘴角似乎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但迷途不敢确定。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并排的脚步声,踩在晨光铺满的小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