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的时候,迷途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玄关。灵昭推门进来,外套上沾着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比早上出门时白了一些。迷途的目光往下扫,落在灵昭的右手上——手背上有三道细细的血痕,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有些发红。
迷途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受伤了。”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抖。
灵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像现在才注意到那几道口子。“蹭了一下,没事。”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弯腰换鞋。
迷途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灵昭的手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那三道口子确实不深,连血都没怎么流。可他看着那几道红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酸酸涩涩地疼。
灵昭换好鞋直起身,看见迷途还杵在原地,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他顿了一下,把右手背到身后去。
“别看了。”他说,“饭吃了没有。”
迷途摇摇头。他光顾着等灵昭回来,什么都忘了。
灵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迷途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灵昭用左手开冰箱拿东西——右手始终背在身后,像是不想让他看见似的。
“我可以帮忙。”迷途说。
灵昭头也没回:“坐着等。”
迷途没有坐。他还是站在门口,看着灵昭用一只手洗菜、切菜、开火,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还算利落。那三道血痕从灵昭的指缝间偶尔露出来,迷途盯着看一会儿就把视线移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回去。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连帮灵昭包扎一下都做不到——他连医药箱在哪都不知道。
饭做好端上桌的时候迷途才坐到椅子上。灵昭给他盛了汤,用的是左手,汤碗放下的时候碗沿磕了一下桌面,发出轻轻的响。
迷途低头喝汤。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可他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把碗放下,看着灵昭。
“灵昭。”
“嗯。”
“医药箱在哪。”
灵昭抬眼看了一下他,没说话。
迷途又说:“你手要处理一下。”
灵昭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不用。”
“用的。”迷途的声音很小,但很坚持,“会感染。”
灵昭看了他好一会儿。迷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但他没有躲开视线。蓝盈盈的眼睛直直地回看过去,里面有一点倔。
灵昭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客厅电视柜的抽屉前面拉开,拿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坐回餐桌前,把右手伸出来搁在桌面,手背朝上。
迷途立刻跑过去拿医药箱。他蹲在茶几前面,打开箱子翻找——碘伏、棉签、创可贴,每一样都认得,每一样拿起来都笨手笨脚。他抱着那些东西跑回餐桌旁边,在灵昭旁边站定。
“我帮你弄。”他说。
灵昭把右手又往他那边递了递。
迷途蹲下来,把碘伏瓶盖拧开,棉签蘸了药水,小心翼翼地往那三道伤口上涂。他的手本来就僵,动作又慢,棉签在皮肤上轻轻滚过去的时候抖了好几下。那三道口子其实真的不深,像是什么东西的爪尖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微微肿起的痕迹。
迷途涂得很仔细,每道口子都涂了两遍。然后他撕开创可贴,小心地贴上去,用手掌按了按边缘。
“好了。”他小声说。
灵昭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张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边角没对齐,中间鼓了一小块——没说什么。他把手收回去,另一只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迷途蹲在他旁边没有动。他看着灵昭用左手夹菜,用左手端碗,把右手的伤口贴着桌面藏起来。那道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可笑,可迷途看着看着,鼻子又酸了。
他站起来,坐回自己的位子,低头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
晚上睡觉的时候迷途多做了一个动作。他躺下来之后往灵昭那边挪了挪,比平时更近一些。灵昭没有动,像往常一样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迷途看着他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忽然说:“以后你出任务……可不可以小心一点。”
灵昭没有应声。但迷途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本来绷着的什么力道忽然卸掉了。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迷途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灵昭极轻地“嗯”了一声。
迷途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
第二天上午灵昭没有出门。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迷途就窝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待着。客厅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窗外传来的鸟鸣声。
迷途盯着灵昭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灵昭。”
“嗯。”
“我可以……看看那把剑吗。”
灵昭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深色的眼睛看着迷途,脸上没什么表情。迷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紧补了一句:“我就看看,不动……”
灵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看就看。”
迷途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电视柜旁边,小心翼翼地把那把剑捧起来。他没有拔剑出鞘,只是捧在手里,用指尖慢慢摸过剑鞘上细密的纹路。剑鞘是深色的木料,上面刻着藤蔓一样缠绕的暗纹,摸起来微微凸起。
他把剑凑近了些,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字刻在上面。剑柄末端嵌着一枚小小的、圆圆的玉石,颜色是极淡的青色,像一片被薄雾罩住的湖水。
迷途盯着那枚玉石看了很久。他觉得眼熟。可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正出神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迷途吓了一跳,差点把剑摔了。他赶紧把剑放回去,转头看向灵昭。灵昭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朝门口走去。
“回房间。”灵昭说。
迷途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跑进主卧,把门留了一条缝。他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灵昭站在玄关,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很高,比灵昭还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头发理得很短,露出利落的眉眼。迷途不认识他,可他总觉得这个人的轮廓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见过——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灵昭。”门口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好久不见。”
灵昭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有事?”
男人笑了一下,嘴角牵起一道不算友善的弧度。“听说你把迷途带回来了。”
灵昭没接话。他的身体往门框上靠了靠,把门缝挡得更严实了些。那个姿态迷途看懂了——灵昭在挡。在把他挡在后面,不让门口那个人看见。
“他在我这。”灵昭说,“怎么了。”
“怎么了?”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灵昭,你跟我说怎么了?他失踪了半个月,公司上下翻了天,你一声不吭把人藏在你这,连报告都不交一份——”
“我交了。”灵昭打断他,“个人事务处理,附了情况说明。”
“你管这叫情况说明?”男人冷笑了一声,“‘已找到,状况稳定,暂留观察’,十二个字。灵昭,你当我瞎?”
灵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卫渊,进来说。”
他侧开身,让男人——卫渊——进了门。
迷途在门缝后面往后缩了一下,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见两个人走到了客厅里。卫渊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直直地落在主卧那扇虚掩的门上。
“他在里面?”卫渊问。
灵昭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主卧门前,把门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迷途蹲在门后面,仰头看着灵昭。
“出来。”灵昭说,“认识一下。”
迷途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从门后面走出来。他走到灵昭身边,不自觉地往灵昭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蓝眼睛,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陌生人。
卫渊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明显愣住了。他的目光从头到脚把迷途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双蓝眼睛上。那张脸上原本的冷意和锋芒一下子褪了下去,换上了一种迷途读不太懂的神情——好像是难过,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迷途。”卫渊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还认得我吗?”
迷途从灵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卫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确实觉得眼熟,但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捞不出来。他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记得了。”
卫渊的嘴唇抿紧了一下。他看向灵昭,目光里多了些迷途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都不记得了?”卫渊问。
“只记得——”迷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灵昭,耳朵尖微微红了,“只记得他。”
卫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走到沙发前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板。
灵昭没有坐。他靠在电视柜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卫渊。迷途站在他旁边,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随时准备缩回去。
“公司那边什么情况。”灵昭先开了口。
卫渊抬起头,神色恢复了那种带着锋芒的冷静。“行动组那边炸了锅。迷途失踪的当天晚上任务就中断了,上面派人搜了三天,什么都没搜到。后来有人传消息说你把人带走了,组长找我谈过话。”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卫渊看了灵昭一眼,“我确实不知道。你连我也没告诉。”
灵昭没接话。
卫渊又说:“但现在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把他藏在家里?他的状态你自己心里清楚——尸气不稳定,记忆缺失,随时可能出问题。你一个人盯着,盯得住?”
灵昭的声音依然很淡:“盯得住。”
卫渊被他这句堵得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烦躁地搓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看见了床头那盏亮着的暖黄色小灯,看见了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放着。
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灵昭一眼。灵昭面色如常,像什么都没被看见一样。
“行。”卫渊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移向迷途。迷途被这道目光看得往后缩了一下,手指攥住灵昭的衣角。
“他的记忆不是自己丢的。”卫渊说,“那天的任务记录我去调过——异常能量波动峰值出现在他失联前两分钟,频率和极渊空洞的残余信号吻合。迷途是被人强行剥离了记忆,不是单纯的创伤性失忆。”
迷途攥着灵昭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剥离。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他空荡荡的脑袋里,让他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凉。
灵昭终于有了反应。他的表情没变,但迷途靠得近,感觉到了他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恢复如常。
“知道了。”灵昭说。
卫渊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走到门口换鞋,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迷途。
“迷途。”他说,“你想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好——保护好自己。”
迷途从灵昭身后探出脑袋,看着卫渊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关上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着灵昭衣角的手指。
“灵昭。”他小声叫。
“嗯。”
“极渊空洞是什么。”
灵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发前面坐下,身体往后靠进靠垫里,深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迷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侧着身子看他。
“公司底下的那个空洞。”灵昭说,“你以前负责过那片的监测。”
迷途愣了愣。“我以前……也是公司的人?”
灵昭转过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迷途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是。”灵昭说。
迷途低下头,看着自己惨白僵硬的手指。他以前是公司的人。他以前负责监测极渊空洞。他以前会笑。他以前有很多事——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我以前……”迷途的声音越来越小,“和你……是什么关系?”
客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迷途没有抬头,他不敢看灵昭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答案太轻,还是怕答案太重。
过了很久,久到迷途以为灵昭不会回答了,他听见灵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以前叫我哥哥。”
迷途猛地抬起头。灵昭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迷途看见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哥……哥?”迷途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后脑勺忽然猛地刺痛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伸手按住太阳穴。
灵昭的手伸过来,把他的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别硬想。”
迷途放下手,蓝眼睛看着灵昭。他看着灵昭的眼睛、鼻子、嘴唇、下颌的线条。每一个地方他都觉得熟悉,可他就是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叫“哥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想不起来灵昭听到这两个字是什么表情。
他想不起来。但他想叫。
“哥哥。”迷途又叫了一声。
灵昭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他的手还握着迷途的手腕,那一下的僵硬从指尖传过来,迷途感觉到了。
然后灵昭松开了手,站起来,往厨房走。
“饿了没有。”他问。声音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
迷途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厨房的灯亮起来,水声哗哗地响。他看着那扇门框里透出的光,慢慢弯了弯嘴角。
他对着厨房的方向,很小声很小声地又说了一遍:“哥哥。”
这一次,厨房里切菜的声响停了一拍。
迷途把脸埋进膝盖里,偷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