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不识

夜风穿过废弃道观的残垣断壁，带起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迷途蹲在倒塌的香炉后面，浅灰色的尸气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蓝盈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小兽，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去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惨白，僵硬，指尖微微泛青。他不喜欢这双手。但他想不起来自己原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颈间的铜铃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发出极轻的响声，迷途下意识伸手按住铃铛，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可他按住之后愣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

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人用什么东西整个掏空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碎片，画面的、声音的、触感的，都抓不住。只有一个东西始终清晰——一个名字。

灵昭。

他不知道灵昭是谁。不知道那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他要找到灵昭。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他空荡荡的脑袋里，拔不掉，也忽视不了。

道观外面传来脚步声。迷途的耳朵动了动，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尸气又浓了几分。

“这边搜过了，什么都没有。”

“别大意，那东西跑不远的。”

是人的声音。迷途不认识这些声音，但他本能地感到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是怕被抓住，还是怕被抓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那些声音让他不舒服，让他想躲得更远一些。

脚步声渐渐远了。迷途等了好久，等到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从香炉后面慢慢探出脑袋。

月亮很亮。惨白惨白的月光照在道观的废墟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断掉的房梁、碎裂的神像、满地散落的瓦砾。还有迷途自己。他低头看见地上的影子，小小的、蜷缩的一团，边缘模模糊糊的，像是随时会散掉。

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朝道观外面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但他知道他得走。

灵昭是在三天后找到迷途的。

准确地说，是迷途自己撞上来的。

那天灵昭刚从公司总部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步调从容，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然后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就从旁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直直撞在他身上。

灵昭下意识抬手去挡，掌心触到一片冰凉的、软乎乎的触感，像是撞上了一团带着温度的棉花。他低头，对上一双蓝盈盈的眼睛。

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就红了。

“灵昭……”迷途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很多天没有说过话，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出来的两个字几乎只剩下气音，“灵昭……”

他抓着灵昭的袖子，手指僵硬得不太会弯曲，就那么死死攥着那一小截布料，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蓝盈盈的眼睛被水光泡得更亮了，可他好像不太会哭，那些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就是掉不下来。

灵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僵宝——浅灰色的尸气乱七八糟地裹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颈间的道符歪歪扭扭地挂在铜铃旁边，整个人瘦小得可怜，像是随便一阵风就能吹散。那双蓝眼睛里的迷茫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还是死死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我……我找不到你了。”迷途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找了你好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你……灵昭……”

灵昭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迷途攥着他袖子的手，那双手惨白惨白的，指节僵硬，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灵昭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迷途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他说。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家。”

迷途愣住了。他仰着头看灵昭，那双蓝眼睛里全是茫然，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可他的身体比脑子快，灵昭转身的时候他已经跟了上去，步子又小又急，生怕跟丢了似的。

灵昭走得不快。他走几步就停一下，等迷途跟上来，再继续走。全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迷途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他低着头看灵昭的鞋后跟，一下一下地踩在路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那个声音让他安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安心，但他确实不再发抖了。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阵夜风吹过来，迷途打了个哆嗦。他身上的尸气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里面单薄的身形。灵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外套脱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

迷途看着那件递到面前的外套，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外套上带着体温，暖暖的，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他把外套裹在身上，尺寸大了很多，衣摆几乎拖到膝盖。但他觉得好暖。

“谢谢……”他小声说。

灵昭没有应声。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不快不慢，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灵昭住在公司分配的公寓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他们一进门就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下来，把迷途吓了一跳。他往后缩了缩，躲在灵昭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灯。”灵昭说，“不用怕。”

迷途从后面探出脑袋看了看那盏灯，又缩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从灵昭身后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最普通的款式。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把剑——迷途的目光在那把剑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那把剑让他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睡客房。”灵昭推开一扇门，“床单是干净的。”

迷途站在门口往里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很简单，但很干净。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灵昭回过头看他。

迷途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僵硬地扣着指节，扣得发白。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我可以不一个人睡吗？”

灵昭看着他。

迷途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小了，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连尾巴都耷拉在地上。

“我怕……”他说，“我一睡着，醒来又不记得你了……”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灵昭站了一会儿。

“过来。”他说。

迷途抬起头。

灵昭已经转身走进了主卧，门开着，暖黄色的床头灯亮了起来。迷途站在走廊里愣了好几秒，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主卧比客房大一些，床也大一些。灵昭已经躺在了靠窗的那一侧，背对着门口，被子盖到胸口，像是已经准备睡了。

迷途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坐下。他不敢躺下去，就那么坐着，两只脚悬在床边，一晃一晃的。

“躺下。”灵昭的声音从被子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迷途犹豫了一下，慢慢躺了下去。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只占了床的一个小角落，被子也只敢拉一个小角盖在身上。他侧躺着，面朝灵昭的方向，但灵昭背对着他，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后脑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声说：“灵昭。”

没有回应。

“灵昭。”他又叫了一声。

“嗯。”灵昭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快要睡着了。

迷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问“我们以前认识吗”，想问“你为什么愿意带我回家”，想问好多好多事情。可他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晚安。”

灵昭没有应声。

迷途闭上眼睛。他以为他会睡不着，毕竟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真正睡着过——每次一闭眼就会惊醒，然后发现自己又忘了更多东西。他怕睡着。怕睡醒之后连灵昭这个名字都不记得了。

可是这一次，他闻着被子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听着旁边平稳的呼吸声，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做梦。

半夜的时候迷途突然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蓝盈盈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惊醒——他只是醒了，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惨白，僵硬。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他什么都——然后他看见了旁边的人。

灵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面朝他这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暖黄色的床头灯还亮着，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

迷途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名字从空荡荡的脑袋深处浮了上来，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珠子终于被水流托起。

灵昭。

他记得灵昭。

迷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软下来。他重新躺回去，往灵昭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又挪了一点点，直到他能感觉到灵昭被子下面传来的微弱温度。

他没有再睡着。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灵昭的侧脸，一直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灵昭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迷途蜷在他旁边，像一只小小的、灰扑扑的团子，蓝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迷途的耳朵尖慢慢红了。他慌乱地往后退了退，被子裹得太紧，差点把自己绊下床。

灵昭伸手捞了他一把。

“几点了……”灵昭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天……天亮了。”迷途结结巴巴地说。

灵昭“嗯”了一声，松开手，坐起来揉了揉眉心。他看起来没睡好，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但神色还算平静。

迷途缩在床角，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偷偷看灵昭，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又偷偷看，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动物。

灵昭下床穿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早饭想吃什么。”

迷途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小声说：“我……我不知道……”

他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记得了。

灵昭没有追问。他只是说：“那煮粥。”

然后他走出了房间。

迷途坐在床上，裹着那床被子，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那些声音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个早晨都会发生。可迷途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他记得灵昭。

而灵昭在这里。

迷途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子上有灵昭的味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安心。安心得想哭。

厨房里传来粥煮开的咕嘟声。迷途吸了吸鼻子，从被子里抬起头，蓝盈盈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弯了弯。

他慢慢爬下床，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灵昭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用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迷途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地方待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次忘记一切。不知道灵昭为什么会收留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找到灵昭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