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时序,三日后。
整个人间九天,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曾经澄澈蔚蓝的万里苍穹,彻底被浓稠如墨的魔气彻底浸透,暗沉血色常年高悬,取代了日月星辰。
大地之上,千里焦土,万里尸骸。
昔日繁华万千的人族疆域,东洲、北域、西境尽数沦陷,南疆半壁山河崩塌碎裂。
放眼八荒,再也寻不到一处完整的人族城池,再也见不到一缕干净的人间烟火。
魔气蚀骨,魔火焚世,阴风卷着漫天血沙,日夜呼啸不止。
整片天地,彻底沦为亘古未有的血色炼狱。
三日时间,足以颠覆万古格局。
自萧澈寒心弃世、斩断红尘羁绊的那一刻起,压在深渊万魔头顶万年的无形镇道之力彻底消散。
没有了那尊无上大能的默默制衡,所有被封印、被压制、被忌惮的魔族力量尽数解封。
一尊尊蛰伏万古的老牌魔尊破渊而出,横行天地,无人可挡。
人族赖以生存的正道体系,在绝对的魔道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一触即溃。
黑山之巅,依旧残留着三日前万宗跪伏的斑驳痕迹。
数万南域正道修士未曾离去,三日三夜,长跪云海,滴水未进,粒米未食。
无人起身,无人敢起身。
他们脸上的血泪早已干涸,凝成暗红色的血痂,布满整张面容,狼狈又悲凉。
体内灵力紊乱枯竭,道心破碎龟裂,神魂日日承受着无尽的悔恨煎熬。
三日来,四面八方的败报、噩耗、死讯,如同夺命惊雷,源源不断响彻天地,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每一声噩耗,都是一次凌迟。
每一片沦陷的山河,都是一次罪证。
每一个惨死的苍生,都是他们亲手造就的罪孽。
天衍道宗宗主,这位活了三百载、俯瞰南疆、执掌正道牛耳的半部元婴巨擘,此刻早已不复半分大宗宗主的威严气度。
他长发散乱,道袍染血,身躯佝偻颤抖,一身修为十不存三,苍老的眼眸里只剩下死寂和无尽的荒芜。
三日前,他意气风发,携万宗之势,奉天道大义,远赴黑山伐罪,欲诛杀所谓的乱世祸首。
那时的他,满心皆是替天行道的执念,自认执掌正邪对错,手握苍生公道。
三日后,梦醒魂碎。
他终于彻彻底底看清,自己所谓的天道,是偏颇伪道。
自己所谓的大义,是自私卑劣。
自己所谓的伐罪,是弑杀神明。
“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老者低低惨笑,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疯癫与悲凉,回荡在空旷死寂的黑山长空。
“我修大道三百年,读尽道藏千卷,自诩通明法理、辨明正邪……”
“到头来,仙魔不分,善恶颠倒,恩仇错乱!”
“我杀救赎,敬妖魔,逐神明,护伪道!”
“我这三百年道心,修的不是正道,是愚昧!是卑劣!是千古罪孽!!”
声声自嘲,字字泣血。
极致的悔恨压垮了他最后的心神,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掌拍向自己的道基!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他苦修三百年的元婴根基轰然炸裂,经脉寸寸断绝,半生修为尽数散尽!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云海。
他自愿废去一身修为,以残躯赎罪。
身为正道之首,他是此次黑山伐罪的首倡者,是污蔑萧澈、定他乱世罪名的始作俑者。
天下沦丧,苍生覆灭,他罪无可赦。
与其苟活世间,日日承受良心凌迟,不如自废道途,以残躯偿还万万人命。
“宗主!!”
周遭残存的天衍道宗弟子见状,失声痛哭,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老者虚弱抬手制止。
“不必拦我。”
老者气息奄奄,双目空洞地望着远方那片被血色魔气笼罩的天地,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天下无仙,大道已崩,留此修为,何用?”
“护不住苍生,守不住正道,辨不了善恶……我这一身道力,不过是笑话一场。”
“今日自废修为,褪去道袍,卸去宗主之身。”
“余生残躯,长跪黑山,日夜忏悔,永世不起。”
“以此残命,祭奠被我辜负的萧澈前辈,祭奠覆灭的山河,祭奠惨死的亿万苍生。”
话音落,他双膝重重磕在云海之上,头颅紧贴冰冷的虚空,再也不曾抬起。
一代元婴大能,自此沦为废人,余生唯余忏悔,永世赎罪。
周遭数万正道修士见状,无人不潸然泪下,心神俱裂。
他们之中,有人不甘,有人绝望,有人彻底崩溃。
陆续有人效仿老者,自废修为,自碎道心。
既然守不住公道,护不住天下,留着这身趋炎附势、黑白不分的修为,便是耻辱。
短短片刻,云海之上,数十名修士自行废去道途,跪地忏悔。
黑山之上,悲风四起,满目凄凉。
曾经风光无限、凌驾凡尘的正道万宗,如今只剩一地残魂,满心罪孽,满身悲凉。
……
与此同时,万里魔土,血火燎原。
四大远古魔尊坐镇四方,执掌沦陷的人族疆域,俯瞰满目疮痍的人间。
魔气滚滚冲天,压盖天地,魔威浩荡,震慑八荒六合。
为首的深渊魔尊,乃是存活万古的顶级魔道巨擘,实力远超下界元婴、化神之境。
他一身漆黑魔袍,周身缠绕万千血色魔丝,眼眸冰冷暴虐,立于东洲最高的破碎天穹之上,俯瞰下方瑟瑟发抖的残存人族。
三日前,萧澈道韵笼罩天地,纵然他们破渊出世,也始终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制,不敢肆意屠戮、彻底覆灭人族火种。
哪怕魔潮肆虐,也始终留有一线生机。
可自从那尊镇世大能心寒离去、封心弃世之后,这最后一道枷锁彻底粉碎。
天地再无束缚,魔道再无顾忌。
“三日前,那尊存在镇守人间,本座等一众魔尊,被死死压制万古,动弹不得。”
深渊魔尊声音冰冷暴虐,响彻千里魔土:
“他心怀悲悯,护佑蝼蚁人族,哪怕身负骂名,被万民唾弃,依旧默默制衡我魔道大势,留人族一线生机。”
“可笑这群愚昧人族!不知感恩,不识真仙,以怨报德,聚众伐罪!”
“亲手逼走了唯一护佑他们的无上道尊!”
“今日,天地无镇道之力,人间无救世之仙!”
“人族气运耗尽,正道火种断绝,从此世间,魔主沉浮!”
“传令下去,三日之内,清剿世间所有残存正道修士,屠尽不肯臣服的人族余孽!”
“从今往后,人族为奴,魔族为主,这片天地,归我魔道执掌!”
霸道冷酷的号令,裹挟无尽魔威,传遍天下每一寸血色山河。
四方魔将、百万魔兵齐声嘶吼,声震苍穹,戾气滔天!
“魔主沉浮!人族为奴!”
震天魔啸,碾压天地,彻底碾碎了人族最后的一丝希望。
原本还在绝境中拼死抵抗、苦苦坚守的残存修士与百姓,彻底绝望。
他们拼死血战三日,靠着最后一丝执念苟活,心中始终残留着微弱的侥幸。
侥幸天下还有转机,侥幸神明心生恻隐,侥幸萧澈会再度归来,重拯乱世。
可魔尊的号令,彻底打碎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神明已去,大道已崩,天道无公,人间无救。
……
南疆残域,白云宗最后的残存驻地。
曾经清幽雅致、仙气缭绕的白云宗山门,此刻早已被魔气侵蚀大半,殿宇崩塌,楼阁碎裂,灵脉枯竭。
山门之外,魔火熊熊燃烧,尸骸堆积如山,血水汇成溪流,染红了整片山林。
留守山门的,是当初未曾参与黑山伐罪、留守宗门的百余弟子,以及从黑山狼狈逃回的一众核心弟子。
短短三日,这群昔日自诩正道君子、满口大义苍生的修士,尝尽了末世苦楚。
他们亲眼看着同门惨死,看着长辈殉道,看着宗门崩塌,看着山河倾覆。
他们终于真切体会到,当初萧澈一人镇魔、护住他们所有人性命,是何等逆天伟力,是何等浩荡慈悲。
当初在黑山,叫嚣最凶、执意与萧澈划清界限、怒斥姜凌菲愚钝的那名白云宗核心弟子,此刻蜷缩在残破的山门角落,形如疯癫。
他修为尽废,双目空洞,浑身沾满血污与尘土,嘴里不停喃喃自语,重复着当初那些诛心之语。
“私恩不及公罪……他是乱世祸首……师姐助纣为虐……我们要划清界限……”
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日夜折磨自身神魂。
每念一句,便有一口鲜血涌出。
他活在无尽的自我唾弃与悔恨之中,生不如死。
是他,用最冠冕堂皇的大义,做了最卑劣恶毒的恶事。
是他,煽动同门人心,扭曲世间黑白,将救命恩人钉死在罪人的耻辱柱上。
是他,亲手终结了天下唯一的生机。
如今万魔临世,苍生为奴,山河覆灭,所有罪孽的源头,皆在他一念自私、一念愚昧。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蜷缩在地,痛哭流涕,头颅狠狠撞击冰冷的山石,磕得头破血流:
“萧澈大人,我知错了……我罪该万死……求您回来……求您救救天下……”
“我愿生生世世为奴,永世受魔火灼烧,只求您垂怜苍生,回头一眼……”
卑微的乞求,破碎的哭喊,在死寂的山门中回荡,无人回应。
天地苍茫,血色漫天,那位被他们辜负、污蔑、背弃的少年神明,早已隔绝红尘,冷眼世外。
任凭他们血泪泣诉,任凭天下万灵哀嚎,再无半分动容。
旁边的白云宗剩余弟子,个个面色麻木,眼底只剩死寂的绝望。
无人再嘲讽这名疯癫的同门,无人再觉得他可笑。
因为他们和他一样,全员有罪,全员亏欠,全员罪孽滔天。
当初他们畏惧大势,盲从宗门号令,背弃恩人,划清界限。
他们以为顺应正道、顺从天道,便能保全自身,安稳乱世。
到头来,天道偏颇,正道虚伪,大势反噬,他们终究落得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永世沉沦的下场。
“若是师姐还在就好了……”
一名小弟子低声哽咽,满眼悔恨:
“当初只有师姐清醒,只有师姐知恩图报,只有师姐敢逆宗门、逆正道、逆天下,守护萧澈大人……”
“我们笑她愚钝,笑她自毁前程,笑她执迷不悟……”
“如今才知,最愚钝的是我们,最愚昧的是我们,最可悲的也是我们……”
姜凌菲弃宗而去,随萧澈归隐幽谷,看似自毁前程,背弃正道。
可如今看来,那是乱世之中,唯一的生路,唯一的清醒,唯一的正道。
举世皆浊,唯她独清。
举世皆罪,唯她无过。
举世沉沦,唯她安稳。
一念良知,换一世安然。
一念盲从,换万世炼狱。
这般悬殊的结局,狠狠抽打了所有人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自尊。
让他们明白,自己坚守一生的道心,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
乱世之外,世外幽谷。
青山环抱,灵泉潺潺,山花常开,清风自来。
这片被无上道力隔绝的净土,与外界血色炼狱宛若两个世界。
外界魔火焚天、尸骨如山、万民哀嚎、天地寂灭。
此间岁月静好、四时安然、无尘无扰、岁岁安宁。
幽谷中央,一方青石竹屋朴素雅致,四周灵草遍地,生机盎然。
没有魔气侵扰,没有乱世纷争,没有人心险恶,没有黑白颠倒。
萧澈静坐于竹屋前的青石之上,一身素衣洁净如雪,眉目清淡,无喜无悲。
三日来,他静坐不语,闭目养神,任由外界山河倾覆、万民惨死、万魔横行,心境始终澄澈无波,不起半分涟漪。
万古岁月,他早已看透人心虚妄,看破苍生劣根。
慈悲换背叛,救赎换污蔑,恩情换罪责,善意换刀戈。
一次足够,无需再三。
他曾怜悯众生,所以甘愿背负万古骂名,默默镇压魔渊,制衡乱世,以一己之力,为天下苍生撑起一片安宁。
他曾心怀善意,所以绝境出手,不计回报,救下白云宗全员,救下西境数万百姓。
可苍生回馈他的,是万宗伐罪,是万民唾骂,是举世背弃,是天地不容。
既然众生不需要慈悲,天下不需要救赎,那他便彻底收起所有温柔,斩断所有红尘羁绊。
苍生的苦难,是众生自择的因果,自食的恶果,与他再无分毫干系。
安安坐在一旁的青草地之上,追着林间翩飞的蝴蝶,无忧无虑,笑颜澄澈。
孩童的世界最简单纯粹,谁护她安稳,谁待她温柔,谁便是好人。
世人负她哥哥,背弃恩情,愚昧自私,本就该承受恶果。
她不懂什么天下大义,不懂什么苍生疾苦,只知道,从今往后,哥哥不用再受委屈,不用再被人冤枉,不用再独自背负万千罪孽。
无人可以欺负哥哥,无人可以污蔑哥哥,无人可以逼迫哥哥救世。
这样,便很好。
姜凌菲静立在萧澈身侧,白衣素雅,身姿挺拔,眉眼温柔安宁。
三日来,她默默守护在侧,不言不语,不离不弃。
她时常透过道屏障,遥望外界倾覆的山河、哀嚎的万民、肆虐的魔潮。
心中有叹,却无半分悔意。
她见过萧澈所有的隐忍与温柔,见过他所有的付出与背负,也见过世人最丑陋、最凉薄、最虚伪的嘴脸。
她清楚的知道,萧澈从未亏欠天下分毫。
是天下亏欠他,是苍生亏欠他,是正道亏欠他。
世人如今承受的炼狱,不是天降灾劫,不是魔祸滔天,是人心自造的恶果。
“外界魔尊已彻底掌控天下,人族近乎覆灭殆尽。”
姜凌菲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怜悯:
“残存的正道修士放弃抵抗,纷纷跪地臣服魔族,以求苟活。”
“亿万百姓流离失所,沦为魔奴,日夜受魔火侵蚀,哀嚎遍野,日夜忏悔乞怜。”
“整片人间,再无半点生机,只剩无尽炼狱,无尽悔恨。”
她如实诉说外界的惨状,眼底毫无波澜。
不是她冷血无情,而是这群人不值得怜悯。
当初他们手握生机,却亲手舍弃。
当初他们身受大恩,却亲手反噬。
如今自食恶果,皆是天命因果,理所当然。
萧澈缓缓睁开眼眸,漆黑的眸子深邃如万古星空,淡漠望向血色天际。
他能清晰感知到外界亿万生灵的乞求、忏悔、哀嚎、绝望。
无数道执念、无数道怨念、无数道悔意,跨越万里山河,遥遥叩拜这片幽谷,祈求他归来救世。
密密麻麻,亿万之数,日复一日,从未断绝。
可他眼底,依旧冰冷荒芜,不起一丝波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萧澈轻声低语,声音清淡如风,散落林间:
“我昔日渡世千次,救人亿万,从未求报。”
“我容世人愚昧千次,忍世人背叛千次,恕世人污蔑千次。”
“我给过苍生无数次机会,无数次生机,无数次改过自新的可能。”
“是他们自己一次次推开,一次次践踏,一次次泯灭良知。”
“今日炼狱沉沦,万民哀鸿,皆是自取其咎。”
字字清冷,句句绝情。
世间最荒唐的事,莫过于:
当初我拼死护你周全,你反手将我推入深渊,定我万古罪名。
如今你身处炼狱,走投无路,又跪地乞怜,求我再度救赎。
天下便宜事,从无这般道理。
……
外界人间,血色依旧蔓延。
距离魔尊下达清剿号令,已然过去一日。
人族最后的抵抗力量彻底溃散,所有不肯臣服的正道修士尽数被魔兵屠戮,尸骨无存。
曾经风光无限的万千宗门,彻底断绝传承,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
残存的修士、百姓,为求一线苟活之机,纷纷卸下道袍,舍弃傲骨,跪地臣服魔族,沦为永世魔奴。
昔日高高在上、自诩济世渡人的正道君子,如今匍匐在魔兵脚下,摇尾乞怜,卑微可笑。
黑山云海,数万长跪忏悔的正道修士,也迎来了魔族大军的降临。
黑压压的魔兵凌空踏来,魔气滔天,杀意凛冽,将整片黑山彻底围困。
为首的一名顶级魔将,威压恐怖,俯瞰着跪地不起的数万修士,面露讥讽冷笑。
“一群黑白不分、恩将仇报、愚昧卑劣的伪正道!”
“当初你们聚众伐罪,驱逐镇世仙尊,何等意气风发,何等大义凛然!”
“如今仙尊弃世,魔临天下,你们自诩的正道、大义、公道,何在?!”
魔将的嘲讽之声,响彻黑山长空,狠狠碾压在每一个人心底。
数万修士头颅深埋云海,满脸滚烫的羞愧与极致的屈辱,却无人敢抬头反驳半句。
他们无话可说,无颜辩驳。
他们的大义,是笑话。
他们的公道,是荒谬。
他们的正道,是罪孽。
“我等知罪……甘愿受罚,只求魔尊留我等残命,容我等日夜忏悔……”
天衍道宗废去修为的老宗主,虚弱开口,卑微乞求。
他不求生路,只求残命苟存,日夜忏悔,以残躯祭奠天下苍生。
魔将嗤笑一声,杀意凛冽:
“留你们性命?”
“留着你们继续愚昧无知、颠倒黑白、辜负善意、反噬恩人?”
“这世间最大的恶,从不是嗜血屠戮的妖魔。”
“而是你们这群披着正义皮囊,行卑劣恶事的愚昧苍生!”
“妖魔作恶,坦荡肆意。”
“你们作恶,虚伪伪善!”
话音落下,魔掌轰然拍出!
滚滚魔威碾压而下,没有丝毫留情。
噗噗噗——!
无数修为尽废、道心破碎的修士身躯炸裂,血染云海,神魂湮灭。
黑山之上,昔日万宗齐聚的浩荡场面,顷刻化为人间修罗场。
惨叫、悲鸣、绝望、悔恨,转瞬即逝。
片刻之后,云海死寂。
数万参与黑山伐罪的正道修士,尽数覆灭,无一幸免。
唯独那名自废修为、长跪不起的天衍道宗老宗主,被一缕微弱魔气压住残躯,留得一线残命。
魔将居高临下,冷冷俯瞰于他:
“本座不杀你。”
“留你一人残躯,活在这炼狱人间。”
“让你日日看着山河覆灭、万民为奴、魔道独尊。”
“让你生生世世,承受无尽悔恨,永世忏悔当年弑仙逐道的滔天大罪。”
“生不如死,永世无渡,便是你最终的归宿!”
残忍的惩戒,比身死道消更要痛苦万倍。
身死,万般皆空,再无苦痛。
活着,便要日日回忆自己的罪孽,夜夜目睹天下的覆灭,终生承受良心的凌迟,永世不得解脱。
老者浑身颤抖,血泪纵横,却连求死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是所有愚昧众生,最终的宿命。
……
世外幽谷,岁月安然。
萧澈静坐青石,听闻黑山万宗尽数覆灭、人间人族沦为魔奴的消息,依旧神色淡然。
姜凌菲轻声道:“世人终食恶果,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萧澈微微颔首,眸光望向悠悠长空,声音清淡悠远,响彻幽谷:
“我本欲守世间清明,渡乱世苍生,护山河永安。”
“奈何苍生自弃清明,自毁永安,自绝生路。”
“从此,人间是炼狱,魔道是主宰,苍生是蝼蚁。”
“我自守我一方净土,安我身边之人,不问红尘千秋,不渡世间万灵。”
“举世沉浮,与我无关。”
话音落,幽谷道障微微震颤,彻底稳固。
这片净土,彻底与乱世人间,割裂万古,永不相融。
人间岁岁炼狱,日日哀嚎,万世忏悔,万世乞渡。
而那尊曾救苍生于水火、扛万古于一身的少年仙尊,自此隐于青山,归于安宁。
冷眼观人间覆灭,静看众生沉沦。
你负我一时,我弃你万世。
从此,天下无慈悲,红尘无救赎。
唯余萧澈,万古无双,独行天地,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