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

雨声如注，敲打在黑色的轿车顶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内并没有开灯，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将车厢照得惨白。浮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身上披着一件带着淡淡檀香和陈旧血腥味的和服外褂——那是羂索随手扔给她的。

驾驶座上，那个顶着加茂贺面孔的男人正在开车。他的坐姿很放松，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皮革，节奏舒缓，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观察”的阴谋家。

“不问问我们要去哪里吗？”羂索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载着女友去约会。

浮光拢紧了身上的外褂，侧头看向窗外模糊的雨幕，声音平静：“如果我想活命，就不该问。如果我想逃跑，现在车门锁着，我也没那个本事。”

“呵呵……”羂索低笑出声，那笑声温润悦耳，却让人背脊发凉，“真敏锐。这就是我喜欢聪明人的原因，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解释成本。”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东京郊区的废弃神社前。这里杂草丛生，鸟居早已断裂，透着一股荒凉破败的气息。

“下车吧。”

浮光推开车门，冷风夹杂着雨水灌入领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跟着羂索走进神社正殿，那里竟然点着几根蜡烛，摇曳的火光映照出中央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蠕动的咒灵。

那是一只特级咒灵，长得像是一团融化的肉块，无数只眼睛在肉块表面眨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浮光瞳孔微缩，但脚下没有退后半步。她知道，这是测试。

“这是‘初号机’，虽然还没完成，但作为看守这里的看门狗还算合格。”羂索走到咒灵面前，像是在抚摸一只宠物狗一样，温柔地抚摸着那恶心的肉块，然后转头看向浮光，眼神玩味，“它饿了。普通人靠近它，会被瞬间吞噬。你能让它安静下来吗？”

这是一个死局。

她没有咒力，无法祓除，也无法安抚。

浮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扑面而来的腥臭味。她看着羂索，大脑飞速运转。羂索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杀人取乐的人，他需要价值。

“它不是饿，是躁动。”浮光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神社里显得格外清晰。

羂索挑眉：“哦？”

“咒灵由人类的负面情绪催生。这只咒灵的核心里，混杂了太多杂乱无章的怨念，就像是一锅煮坏了的粥，味道太杂，所以它才会狂躁。”浮光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那只特级咒灵中间最大的一只眼睛，“而且，它怕你。”

羂索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怕我？”

“它感应到了你身上那种……比它更古老、更贪婪的气息。”浮光赌了一把，她赌羂索这种活了千年的老怪物，对于“恐惧”这种情绪有着天然的优越感，“它在向你求饶，而你却把它当成了饥饿。”

空气凝固了三秒。

那只特级咒灵忽然停止了蠕动，在羂索释放出一丝气息的瞬间，竟然真的瑟缩了一下，乖乖地趴伏在地，发出一声讨好的呜咽。

羂索眼中的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他看着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刚刚通过入学考试的优等生。

“精彩。”他鼓起掌来，“不仅看穿了本质，还懂得如何取悦我。浮光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打了个响指，咒灵退散进阴影中。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记录员’。”羂索走到浮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擅长处理那些繁琐的现代科技和人际关系网，那些东西太吵闹，太易变。而你，负责帮我筛选信息，规划路线，以及……”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挑起浮光的下巴，指尖冰凉。

“……帮我扮演好‘加茂贺’这个角色。直到我彻底接管这具身体的一切权限。”

浮光被迫仰视着这张温润如玉的脸。这张脸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而皮囊下却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1

“我知道了。”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厌恶与寒意，“老板。”

羂索满意地松开手，转身走向内室：“去换身衣服，明天开始，我们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那是‘加茂家’的几位长老呢。”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浮光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戴上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干练的秘书。

羂索则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家主模样，手里转着一串念珠，站在车旁等她。

“今天去哪？”浮光拉开车门。

“加茂家本家。”羂索坐进驾驶位，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既然是家主，总得去收点经费，顺便……清理一下门户。”

加茂家本家，议事厅。

当加茂贺的身影出现在大厅时，原本嘈杂的长老们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恭敬的问候。

“贺大人！”

“您终于回来了！这几天您去哪了？我们都很担心……”

领头的长老满脸堆笑，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审视。

羂索看着眼前这个聒噪的老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他刚想抬手给他一巴掌让他闭嘴，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却忽然横插进来，挡在了他和长老之间。

浮光不知何时站到了羂索身侧，她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对着长老微微鞠躬。

“各位长老辛苦了。家主大人这几天为了家族的未来闭关参悟术式，耗费了大量心力，不宜受到过多打扰。”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家主大人的新任秘书，负责处理家族的一切世俗事务。关于家主的行程安排和财务审批，以后请直接对接我。”

说完，她转头看向羂索，眼神瞬间变得恭顺而温柔，仿佛刚才那个强势的女人不是她一样：“家主大人，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长老移步吧。”

羂索看着浮光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女人，进入角色的速度太快了。她不仅完美地帮他挡掉了麻烦，还不动声色地确立了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她是“加茂贺”的喉舌，是代理人。

“嗯。”羂索配合地发出一声冷淡的鼻音，大步走向主位，“听她的。”

看着羂索走进内室的背影，浮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群神色各异的长老，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眼底的冷光。

“现在，”她翻开手中的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们来谈谈家族上个月的税务问题，以及……某些人挪用公款的事。”

角落里的阴影处，羂索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饶有兴致的笑。

“真是……捡到宝了啊。”

他原本以为只是捡了个聪明的宠物，没想到，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