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少女挑战赛的邀请函寄到贤武道馆的那天早上方婷宜正在压腿。信封是淡粉色的,封面印着一行烫银的花体字"岸阳元武道美少女挑战赛·第二届",她拆开之后看了三秒,然后直接拨了方婷雨的电话。方婷雨接起来的时候正在恒日的落地窗前喝第一口温水,长安坐在对面灰色垫子上缠绷带。"你也收到了?"方婷宜问。方婷雨把信封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看,淡粉色,烫银花体,跟方婷宜手里那封一模一样。"收到了。你帮我报的?"方婷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组委会说想找一对姐妹选手做宣传噱头。我问了你的名字,他们追着发了邀请函。怎么,你不去?"
方婷雨把邀请函翻过来看背面——赛程安排、评分规则、直播平台、服装要求。上面写着"形象展示占比30%,技术展示占比40%,网络投票占比30%",方婷雨的拇指在"网络投票"四个字上按了一下。"什么时候出发。""明天下午。三天两夜,赛程两天。刚好是你挑战赛的休赛期。"方婷宜顿了顿,"长安那边你搞定。姐这边——"她的声音低了一点,"这边没有需要搞定的人。"
方婷雨把电话挂了。长安缠完绷带抬头看她,右眼眯了一下。"去几天。""三天两夜。'美少女挑战赛'——就是那种站在台上展示道服再打几套品势顺便拉票的。"长安把绷带搭扣拉紧站起来:"你讨厌镜头。"方婷雨把邀请函折好放回茶几上:"我讨厌的是投票。但我去的话方婷宜在那边没人跟她说实话。"长安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肩上一根线头拈掉——不知道从哪蹭的,灰蓝色短褂的袖口起了一小截线。"去吧。恒日我每天晚上来开窗通风。"方婷雨抬头看他:"你帮我照顾冰箱里的蛋白粉和冰袋就行。"
出发那天下午方婷雨拖着行李箱站在恒日楼下等方婷宜的车。长安站在金属推拉门里面靠着那面深灰色陶土砖墙,双手插兜,穿的是那件灰蓝短褂。方婷雨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三米对视了两秒。长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只有她知道那是笑。方婷雨拖着箱子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三天。我回来的时候挑战赛第二轮开始。"长安伸手把她领口翻折的地方理平——锁骨下方的十字架项链正好从领缘露出来一小截银边。"投票那个环节,需要找人投吗。""不用。那些观众都不懂元武道。"方婷雨把行李箱拉杆放下来,踮起脚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很轻,像蝴蝶停在叶子上又飞走了。"走了。"她转身走的时候长安在后面说了一句"第三组品势打高丽,你高丽打得好"。方婷雨没回头,但举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方婷宜的车停在路口,车窗降下来露出她那张带着浅墨镜的脸。方婷雨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了副驾驶,方婷宜隔着墨镜看了她一眼:"你跟他腻完了?"方婷雨把安全带系好:"没腻。出发。"方婷宜笑了一声发动了车。
比赛设在城南的一个大型体育馆里,舞台搭在中央垫区,周围三面观众席坐满了五六百人,摄像机从四个方向架着,摇臂在头顶缓慢旋转。方婷雨站在后台看着化妆镜前面排成一排的选手——十来个女孩子,道服都是精心准备过的,有的领口绣了花边,有的袖口加了蕾丝,有的在腰带上挂了水晶挂坠。方婷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纯黑色收袖道服,长安给她量的尺寸定制的,除了干净利落什么都没有。
方婷宜从旁边走过来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的妆。"方婷雨偏头看姐姐——方婷宜今天化了很淡的妆,睫毛刷了一层,唇色提了一点,马尾用一根丝绒黑绳系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档但眼角那个凌厉的弧度还在。"我不化。"方婷雨把道服腰带系好。"随你。但一会儿镜头扫过来的时候至少笑一下。"方婷宜走开之前加了一句,"不笑会被剪成'高冷脸'放网上。"
第一轮形象展示方婷雨站在台上听着主持人把她的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差点出神。她旁边站的是个穿粉白渐变色道服的选手,上面用亮片贴了蝴蝶翅膀的图案,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亮。方婷雨站在舞台中央按照流程做了行礼、侧身、转身展示道服背面、最后摆了一个标准的起势结束。主持人在旁边念着"方婷雨——风云道馆——黑带——风格主打力量与精准",方婷雨站在聚光灯下面无表情地维持着起势姿势等摄影机拍完。她余光扫到观众席前排有个穿着灰蓝色外套的人——在一堆鲜艳的颜色里显得特别素。她多看了半眼确认那确实是长安,灰蓝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手里的手机举着,镜头对着她。
方婷雨的起势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正常。她下台的时候嘴角终于弯了一小下,被正对着她脸的那台摄像机拍了进去。后来网上那截视频的评论区有人截图说"高冷选手最后笑的那下好看诶",那是后话。
第二轮技术展示方婷雨抽到的是品势高丽。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的时候听见方婷宜在后台的某个方向喊了一句"高丽!",嗓音隔着幕布传出来有一点失真。方婷雨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起势,高位格挡、正拳、前踢、下段格挡、侧踢、回旋——整套品势的节奏被长安磨过无数遍,每两个动作之间的间隔被她压缩到最短但保持了清晰的停顿感。收势的时候她的呼吸只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行完礼走下来的时候后台有两个选手小声说"好干净"。
方婷宜的技术展示被安排在当天压轴。她上场之前走到方婷雨旁边低声说:"你刚才那套高丽,出拳的时候手腕绷得太直了,会减力。"方婷雨看了姐姐一眼:"你上场之前还挑我毛病。"方婷宜把道服领口整理好走上台,嘴角那弯笑里有一半是真的:"对你要求严格是应该的。走了。"方婷宜在舞台上的风格跟妹妹完全不同——柔中带韧,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刚好卡在美观和有力之间的那条平衡线上,转身时道服下摆扬起的弧度像水纹一样平滑。观众席的掌声明显比方婷雨那套高丽响了三分贝。方婷雨靠在后台的墙边看着姐姐收势行礼,心想方婷宜天生适合这种场合。
第一天的赛程结束之后方婷雨在体育馆后门找到了长安。他靠在路灯旁边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两杯热饮——一杯给她一杯自己拿着。"你什么时候来的。"方婷雨接过来发现是红糖姜茶,杯壁烫手。"第一轮你还没上场我就到了。坐观众席倒数第三排你脸左斜四十五度的地方。"方婷雨双手捧着杯子暖手:"你看完高丽了。""嗯。"长安把姜茶递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品势高丽最后收势那下,手腕角度比训练时偏了不到一度,不打紧。你看到我之后那下的笑,镜头拍到了。"
方婷雨低头喝姜茶没有接话。红糖的甜混着姜的微辣从喉咙滑下去暖了整条食管,她的手心贴着杯壁慢慢回温。长安伸手把落在她肩上的一小片枯叶拈掉了,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明天还有网络投票环节。"他说。"不用管。投票的人又不看动作精度。"方婷雨把姜茶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明天的对手有个穿亮片蝴蝶翅膀的,早上化妆的时候她在我旁边补了三次粉。"长安看着她:"你说这话的时候像在点评对手的技术漏洞。"方婷雨终于被他这句话把嘴角撬起来了:"确实像。她那个蝴蝶翅膀会影响转身速度,高速旋踢的时候亮片刮到护具会分散裁判注意力。技术上来说是劣势。"
两个人沿着体育馆外的步道慢慢走了一小段。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拉长又缩短,方婷雨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长安的指尖,他顺势握住,两只手的无名指戒指并排挨在一起。"今晚住哪。"长安问。"主办方安排的酒店,跟方婷宜一间。""那我回恒日。明天你比赛结束之后我在出口等你。"方婷雨在路灯下面站住了。她偏头看着长安被暖黄色光线勾勒出的侧脸,伸手把他左耳垂上那只银耳圈正了一下——本来没歪,她就是想碰一下。"好。"她说。
第二天网络投票环节方婷雨站在后台看着大屏幕上的实时票数排名。她排在第五,前面四个人里面有两个确实技术不错,另外两个是亮片蝴蝶翅膀那种靠外形拉票的。方婷雨对票数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方婷宜在旁边看着屏幕皱了皱眉:"第三个那个,她的横踢落地时脚掌外翻三十度,动作不标准还排第二。"方婷雨侧头看姐姐:"你介意?"方婷宜把手机屏幕摁灭塞进口袋:"介意。投票的人不懂元武道就算了,但那个技术漏洞被放大了给全国观众看,会带坏初学者的动作习惯。"方婷雨沉默了两秒:"你投票投了谁。"方婷宜看着屏幕没有转头:"投了你。你高丽那套值第一。"
最后一轮的表演赛是自由展示,选手可以自己设计三十秒的创意元武道组合。方婷雨选了碎雨踢加上一次燕返作为收尾,三脚碎雨踢在舞台灯光下速度快到观众只能看清第三脚的轨迹,燕返的借力反推被她设计成背对镜头转身打的,道服下摆在转身时划出干净的弧线。后台排在她后面的选手在她下场时鼓掌了,其中有三个确实是从技术层面认可的热烈鼓法。
方婷宜的收尾选择了高位后旋加下劈的连招,落地时单腿站住另外一条腿缓缓放下,姿态稳定得像静止画面。全场掌声比之前都响,方婷雨站在台侧看见姐姐行礼时下颌微微抬起——那是她拿到满意分数时的标志性表情。
最终排名结果出来的时候方婷雨第三,方婷宜第二,亮片蝴蝶翅膀第一。方婷宜拿到奖杯之后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助手:"放后备箱。"方婷雨站在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在回程的车上方婷宜沉默开了五公里才开口:"你知道那个第一,她的横踢落地外翻角度是多少吗。"方婷雨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三十度。你说过了。""第三组旋踢的时候她的重心偏移了——"方婷雨偏头看她:"姐。这是娱乐赛。不是全国锦标赛。"方婷宜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瞬然后松了:"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放在后备箱里。"
方婷雨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五分钟后她说:"你投我票了。"方婷宜把墨镜摘下来放在仪表盘上:"嗯。你高丽确实值第一。"隔了几秒她又加了一句:"你那个碎雨踢的三脚间隔比上周快了一点。长安给你加练了?"方婷雨的嘴角弯了一下:"加了。"方婷宜看了妹妹一眼,目光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路面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方婷雨回到恒日的时候长安已经在了。落地窗前的灰色垫子上铺了一条毯子,茶几上搁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柠檬水,暖气开得刚好。方婷雨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去,长安正坐在垫子上翻一本旧比赛记录,见她进来合上了本子。"第三。"方婷雨把自己摔进白色长椅里仰面朝天看着五米二高的天花板。"投票的事。技术展示那轮你该是第一的。"长安把柠檬水端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地板上。"我投了你。"方婷雨从长椅上坐起来:"你投了?""嗯。需要验证码才能投,我输了好几次才收到短信。"方婷雨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杯沿挡住她翘起来的嘴角。
方婷雨洗了澡换好衣服从二楼下来的时候长安还坐在垫子上。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落地窗的玻璃看着外面的江面。桥上的灯带在深色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有夜航船慢慢驶过,船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痕迹。
"美少女挑战赛那种场合,"方婷雨开口,"不适合我。"长安偏头看她:"哪种适合你。""垫子。对手。裁判。"方婷雨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投票没有妆没有亮片蝴蝶翅膀。""你今天是唯一一个没化妆的。"方婷雨侧头看他,长安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有那个细缝似的弧度。"你看见了?""看见了。前排观众都在讨论你。有人说'那个黑道的真素',有人说'素才有杀气'。"方婷雨把脸偏开半寸,不让他看见自己嘴角的弧度。"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长安伸手碰了一下她耳垂上的银圈:"你上次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教了'之后学的。"
方婷雨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把头靠在长安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江面。恒日的落地窗玻璃凉凉的,隔着睡衣布料传到肩膀上一点凉意,但长安肩膀的体温从另一边传过来,把那股凉中和成了正好。
"方婷宜今天投了我一票。"方婷雨说。长安嗯了一声。"她技术展示那套高丽比娱乐赛所有选手都干净。但她第二,因为投票。"长安的拇指在方婷雨的肩上慢慢蹭了一下:"你也投她了?""没投。"方婷雨停了两秒,"但我拉了三个陪练手机号投给她了。她不知道。"长安低声笑了一下,那种笑从胸腔里发出来,方婷雨靠着他能感觉到振动。"你们家的人都这样。""怎样。""嘴硬。"方婷雨把脚踝伸出来给他看月亮纹身:"我纹身的时候没喊疼,嘴不硬。""那是腿硬。"
那天晚上他们在地板上坐到很晚。江风从露台窄门渗进来把吧台上的吊灯吹得轻轻晃了两下,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又停住了。方婷雨第二天有挑战赛第二轮,对手是昌海的一个女子选手,录像她看过两遍,节奏比预选赛那个快半拍但收腿有空档。长安陪她把录像又过了一遍才关了投屏,两个人站起来各自上楼和下楼。方婷雨在楼梯中间停了一步回头看他——长安正弯腰收拾垫子上的杯子,侧脸的线条在暖光里被描了一圈柔软的边。"明天早上你来接我。"她说。长安直起身回头看她:"嗯。六点。""梦。"方婷雨踩完最后两级铁梯进了卧室,晚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到一楼。长安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洗了放进沥水架,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吧台上方三盏小吊灯的暖光。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电梯门旁边那张A4纸上方的字——"训练鞋放包里,别踩地板",是方廷皓写的。长安把运动鞋拎在手里进了电梯,金属门合拢之前他偏头朝十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门关上了,指示灯从十楼一路向下。
方婷雨在二楼的床垫上侧躺着,楼下的灯全灭了之后落地窗的光变成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江面的碎影在天花板上缓缓晃动,她低头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又摸了一下锁骨下面的十字架吊坠。明天挑战赛第二轮,赢了之后可能对松柏。戚百草的道服找到了吗,她不知道。但明天到了赛场就知道了。方婷雨闭上眼睛之前想到长安今晚说"嘴硬"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有他说"素才有杀气"的时候右眼眯了一下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脚踝的月亮纹身在翻身时蹭过床单传来一点熟悉的触感,像月光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