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内选拔赛后的第一个周末,松柏的训练场上吴秀琴的状态明显不对。她跟胡亦枫对练的时候接连两次格挡失误,第三次横踢踢出去没收住力,右脚踝在落地时拧了一个别扭的角度,整个人歪倒在地垫上闷哼了一声。胡亦枫蹲下来看她脚踝:"秀琴,集中精神。"秀琴把脚踝抽回来按了两下,红着脸说"对不起",站起来继续练。但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训练场另一边——百草正在跟若白练防守格挡,若白的手偶尔会扶着百草的肩膀帮她调整重心,吴秀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训练结束后吴秀琴在更衣室门口堵住了百草。她站在走廊的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表情是调整过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神却比平时暗了一度。"百草,恭喜你拿到挑战赛的名额。"她的声音平而轻,"之前是我太执着了。"百草把换下来的道服折好抱在怀里,认真地回了一句"师姐谢谢你,我们一起好好训练"。吴秀琴点了下头,侧身让百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目送百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攥着储物柜钥匙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那一周的方婷雨和长安在风云道馆过着平行的日子。每天早上恒日的落地窗边做拉伸,灰色垫子上两人面对面压腿,长安的拇指按在方婷雨脚踝月亮纹身上面的时候说"明天挑战赛第一场你对昌海",方婷雨咬着牙把腿再开大五度,回他一句"我知道"。道馆里的对练针对性升级了——长安找了三个不同体型的陪练轮流跟方婷雨打车轮战,每组三分钟休息三十秒,打到第四组的时候方婷雨的小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长安从场边喊"第四个人的腿比你更抖,打",方婷雨把碎雨踢的三脚间隔压缩到了零点一五秒。晚上回到恒日他们一起看昌海选手的录像带,长安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的对手右肩画了七个圈:"她高位后旋前右肩先沉。你断弦的弧线从这个角度切进去,她来不及收。"
方廷皓来松柏的频率变成了一周三次。第一次是送了一盒进口巧克力,百草没收,推回去的时候方廷皓把盒子放在门卫窗台上就走了。第二次是傍晚训练结束,他靠在松柏外面的老树旁边等百草出来,说要"再切磋一次",百草被范晓萤拉着躲回了道馆里面。第三次他带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礼盒,百草在松柏门口被堵个正着,刚要开口拒绝若白从里面走出来:"百草,训练复盘时间到了。"方廷皓看着百草跟着若白转身走回训练场,把礼盒收进外套口袋里,对着两人的背影扬了一下嘴角。松柏的学员从窗边看到这一幕,几个女学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廷皓前辈是不是对百草有意思""他可是贤武的冠军诶""百草好厉害居然被冠军看上"。
喻初原约百草去小木屋的那天下午天气闷热,云压得很低。百草训练完出了一身透汗,换了件干净T恤走到木屋门口的时候喻初原正在窗边浇那盆绿萝。他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只棕色的小玻璃瓶,里面的药膏是浅绿色的,有薄荷和中药混合的清冽气味。"看你训练经常磕磕碰碰,"喻初原把瓶子放在百草掌心里,"这个消肿止痛很好用。"百草的手指握住瓶身,玻璃被他的掌心焐过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温热。她的耳尖开始泛红,把瓶子攥在手里说"谢谢初原前辈"。喻初原拉了两把椅子到门口台阶上,示意她坐下来。两人并排坐着,头顶是木屋檐角伸出的那截横梁,远处松柏训练场的喊声隔着院墙传过来变得模模糊糊。
"百草,不要把输赢看得太重。"喻初原偏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柔,像夏天傍晚的余晖洒在旧木板上的那种温度。"元武道最珍贵的,是训练时的坚持,不是每一场胜利。"百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药膏瓶子,手指在瓶盖上轻轻蹭过,心跳比训练完还要快。"我明白。"她抿了抿嘴唇,把药膏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远处松柏道馆侧面的树影里,方婷宜站在那里。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原本是要来找初原的。但她看见百草坐在初原旁边,初原侧过头来看着百草说话的样子,他嘴角那弯和平时不一样的弧度。方婷宜的手垂了下来,纸袋底部碰到大腿外侧轻轻晃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百草移向初原,最后落在百草口袋里露出的棕色小瓶盖上。"初原,"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到只有树叶听见,"你好像对她,太过特别了。"她转身往回走,米白色的裙摆在风里动了动,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沈柠训练营开启报名的消息当天就在岸阳各道馆传遍了。范晓萤拿着手机冲到百草面前把报名页面怼到她眼前:"百草!沈柠教练的训练营!你可以报名的!"百草看着屏幕上的报名表页面,手指在提交按钮上方悬了一下又收回来。她找到若白问这件事的时候若白正在整理训练器材,听见她的话之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先把道馆挑战赛打好。打出亮眼的成绩,才有资格争取训练营的名额。"他把脚靶摆进架子里直起身看她,"你现在就算报了名,沈柠那边看到你的履历——全胜出身、松柏新入、白带——你觉得她会选你吗。"百草摇了摇头。"所以先把比赛打好。"若白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拍,"把挑战赛打完了再说别的。"
道馆挑战赛正式开赛那天体育馆的顶灯比预选赛亮了两档。八盏大灯从钢架上垂下来把中央两块并排的垫子照得泛白,观众席上的声浪像潮水一样层层堆上来。松柏道馆今天第一场对贤武道馆,百草坐在候场区换了第三遍道服的腰带——新松柏道服的布料硬挺,腰带系紧了又松开调整了三次才找到合适的位置。范晓萤在旁边紧张得不停搓手指,胡亦枫刚打完男子组赢了第一局回来,额头上汗没擦净就说"贤武那个男的比录像里快,你们女子组也要注意"。
方婷雨坐在观众席中段靠过道的位置,保温杯搁在扶手上,长安坐在她右手边空了一个座位。"贤武女子组那个对手我看过她的录像,"方婷雨偏头跟长安说,"节奏偏慢但收腿干净。百草如果还是猛冲猛打的打法,前三脚踢不中就容易被反抓。"长安把记录板翻开,笔尖落在空白页上:"她不会全猛冲了。上回你跟她打完那一场之后,若白应该给她补过节奏拆解。"方婷雨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接话,目光落在候场区那个正对着腰带第三次调整的人身上。
百草上场的时候全场灯光聚焦在中央垫子上。对面站的是贤武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女选手,马尾扎得低,护具穿戴整齐,表情很沉。裁判哨响,第一回合百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冲上去猛攻。她退了半步,右脚在垫面上轻轻碾了一下——那是方婷雨碎雨踢起手之前左脚跟碾地的动作,百草看录像看了几十遍之后不知不觉刻进自己身体里的。贤武选手见她不动便主动压上来,一记中段横踢切入,百草侧身格挡然后后撤,没有急着反打。第二腿对方跟上,百草再撤。第三腿对方开始不耐烦了,节奏快了一拍但精度降了半档,百草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她左脚内侧发力弹起,右腿从低段反切出去,足背拍中对方护具侧面,力道震得贤武选手向右侧歪了两步。裁判鸣哨,蓝方得分。
观众席上方婷雨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了一格。长安在记录板上画了一道短横线:"她开始用防守找节奏了。若白教她的。"方婷雨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移开垫子。第二回合贤武选手急了,接连三脚猛攻想扳回局面,百草接住了前两脚的格挡,第三脚的时候她听进去了若白说的"防守是为了创造进攻机会"——格挡的瞬间她已经把重心换到了进攻腿上,对方的脚还没收回去百草的横踢已经切出去了,足背正中计分区。裁判鸣哨,比赛结束,戚百草获胜。松柏的候场区爆出叫好声,范晓萤站起来挥拳头,胡亦枫吹了声口哨。百草站在垫子上收腿,道服后背的汗迹洇成深蓝色,她的呼吸比以往任何一次赛后都更均匀——她第一次在比赛中控制了节奏,而不是被节奏推着走。
赛后的通道里方廷皓拦住了百草。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便装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见百草出来就直起身。"打得不错。节奏比上次跟我打的时候稳了。"百草站住,抱着护具的手紧了紧。方廷皓把车钥匙收进口袋:"挑战赛结束之后,我请你吃饭。就我们两个。"百草愣了一拍没反应过来怎么回,身后忽然传来若白的声音:"百草,过来,我们复盘刚才比赛的漏洞。"若白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记录板,面色如常。百草朝方廷皓匆匆点了一下头:"廷皓前辈,我先走了。"然后快步朝若白走过去。方廷皓靠在墙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若白走在前面步子均匀,百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跟上去变成并排——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神里的东西很浅但确实存在,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
方婷雨从观众席侧面的楼梯下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她站在楼梯拐角看见方廷皓靠在墙上的姿态和他嘴角那弯弧度,她什么都没说直接走过去了。走到方廷皓旁边的时候她脚步没停,只说了句"你最近挺闲的"。方廷皓看着妹妹的背影:"你也挺闲的,来看松柏的比赛。"方婷雨没回头,举起手摆了一下算回应。
曲光雅坐在全胜道馆杂物间的小板凳上看完了整场比赛的直播。郑馆长的旧平板屏幕小画面卡,百草的横踢在缓冲加载的时候被切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曲光雅看着屏幕里百草收腿站直、松柏的人冲上去抱她的画面,拇指在膝盖上攥住了一小块裤子的布料。她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了。郑馆长从门外探头进来:"光雅,沈柠的训练营我想办法让你去试试,托了好多关系——"曲光雅猛地站起来把平板放在凳子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不去!我才不要靠别人的关系!也不想和曲向南的徒弟扯上半点关系!"她走过全胜院子里那块新换的牌匾的时候停了一秒——裂缝已经补好了,木工打了腻子刷了漆,但用手摸能摸到板面底下那道微凸的疤。她把手收了回去,加快脚步走出了铁门。
那天深夜松柏的女宿舍里百草翻箱倒柜。她柜子里的道服本该叠好放在第二层的,但现在那一格是空的,只剩一条备用腰带折成整齐的方块搁在空无一物的隔板上。百草把柜子从上到下翻了第三遍,蹲在地上把床底下也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我的道服呢?明明就放在这里,怎么不见了!"范晓萤从对面床上跳下来跟她一起翻,两个人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怎么会不见了!明天就要上场比赛,没有道服不能参赛啊!"百草站在空柜子前面,呼吸急了起来。她道服的领口内侧有她亲手用蓝线绣的一个小小的"草"字,那是她入松柏那天晚上就着走廊的灯一针一针缝的。她攥着那条备用腰带站了很长时间,手指在布料的边缘反复摩挲,最后说了一句"到处都找不到……"声音低到像被夜风吃掉了。
方婷雨那天晚上在恒日做睡前拉伸的时候收到了方婷宜的一条消息。很短:"松柏那个百草的道服被人偷了。明天比赛她可能上不了。"方婷雨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地板上。长安坐在旁边翻记录簿,偏头瞥了一眼屏幕。"谁偷的。"方婷雨重新开始压腿,脚跟踩在垫面上,膝盖慢慢往胸口收。"不知道。可能是那个输了的秀琴。"长安把记录簿合上放在一边,伸手帮她稳了一下压腿时微微倾斜的肩膀。"你明天有比赛。别想松柏的事。"方婷雨的膝盖贴着胸口停住了。她偏头看着落地窗外汉江上桥的灯光,隔了好几秒才说:"她如果没道服上不了场,松柏女子组就弃权了。那挑战赛后半程少一个对手。"长安的手指在她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你是可惜少了一个对手,还是别的。"方婷雨把腿放下来坐直,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她今天第一场节奏控制得比我预期的好。我想看她明天能不能维持。"她把杯盖拧紧,站起来走到露台门口停了一下,偏头说了句"睡吧明天早起",然后推门出去了。长安坐在垫子上看着露台的方向,门缝里暖黄色的落地灯光漏进来一小条,照在地板上像一道薄薄的金线。
露台上方婷雨裹着毯子坐在折叠椅里。江风从南面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拂起来又放下,她低头看着右手指尖那道缠绷带磨出来的薄茧。她明天对昌海,后天如果赢了可能对松柏。松柏的百草如果找不到道服——方婷雨把毯子往肩上拢了拢,想到自己衣柜里那件黑色道服的备用款。领口内侧绣的是"风云"两个字,不是松柏,但百草如果明天早上还没找到她的衣服,方婷雨大概会做一件她自己也不太想承认的事。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站起来走回卧室。长安已经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吧台上方三盏小吊灯的暖光。方婷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出手来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很轻,像确认什么还在。她回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上楼的时候脚踝内侧的月亮纹身在铁梯踏步的微光里闪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