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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风

旋风少女:长安的雨

吴秀琴把扫帚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看戚百草的眼睛。她只是把扫帚柄往百草怀里一塞,说"北走廊的地拖了,器材室也擦一遍",然后转身就走。范晓萤从后面冲上来挡在百草前面朝吴秀琴喊:"秀琴师姐!百草又不是我们松柏的清洁工,凭什么所有打扫都交给她?"吴秀琴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来,嘴角耷拉着。"她住在我们松柏,做点活不是应该的吗。我弟弟还在院子里写悔过书呢。"范晓萤还想说什么,百草拉住了她的手腕。"没事晓萤,我来做就好了。"范晓萤回头看她,百草的表情平平的,没有委屈也没有愠怒,只是把扫帚柄攥紧了,低头开始扫地。范晓萤急得跺脚:"百草,你别什么都答应啊!"

百草弯着腰把北走廊的灰扫成一堆。她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昨天夜里全胜道馆那边传来消息,说郑馆长又找人去活动沈柠训练营的名额了,还是送礼那一套,又被退回来了。她想回去看看师父,但白天要扫地,晚上要训练,时间总是不够用。扫帚把地面的灰聚拢的时候她听见范晓萤在旁边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一起收拾,嘴里嘟囔着"吴秀琴心眼真的小"。

范晓萤把垃圾倒进桶里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百草,你知道吗,初原前辈——就是上次救你那个——是我们喻馆长的儿子!"百草的手顿了一下。"以前超级厉害的元武道天才,全国冠军拿了好几个。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再也不比赛了,一个人住在道馆后面那个小木屋里。"百草想起前天晚上坐在木屋台阶上跟喻初原说话的场景,他端茶的动作很稳,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整个人像一潭不流动的水。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原来是这样。"百草把扫帚靠在墙边。范晓萤又说:"他从来不跟道馆的人来往的,你能跟他说话真的少见。"百草没接话,但她把那天晚上喻初原说的"你会慢慢找到答案"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韩国昌海道馆来华交流访问那天方婷雨在风云道馆早训结束之后收到了方婷宜的语音:"金敏珠下飞机了,直接往全胜去了。你要来看戏吗?"方婷雨正在拆绷带,长安站在三米外的记录板旁边写东西,耳朵应该是听见了但不做声。"几点到松柏?"方婷雨按着语音键问。方婷宜回得很快:"全胜闹完就来,你赶紧。"

方婷雨把绷带卷好抬头看长安。长安把记录板合上了,从铁柜里拿出那件灰蓝色的短褂——跟方婷雨现在穿的是同款——套在T恤外面。"今天下午的训练提前。十点之前结束,然后去看交流赛。"方婷雨愣了一下。长安走过来帮她正了正短褂的领口,指尖在她锁骨上方十字架吊坠的位置轻轻擦过。"戚百草对金敏珠那场你会想看。而且我也想看——看看她的旋风腿在全胜踢完牌匾之后还能不能踢出一样的精度。"

方婷雨低头看着长安的手指收回去。他们两个现在穿的是同款短褂,左手无名指上戴的是同款戒指,脚踝内侧是同一个月牙纹身——这些在训练场上没有人注意,或者有人注意了但没敢问。方婷雨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温水,柠檬的淡香从唇齿间漫开。长安说的没错,她想看那场比赛,比谁都想知道那个在全胜扫地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到底能不能顶住。

金敏珠在全胜道馆门口叫阵的时候戚百草正在松柏擦器材室的架子。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范晓萤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百草扫了一眼——是松柏学员群里转发的视频,画面里金敏珠站在全胜的铁栅栏外面,马尾扎得比上次还要高,嗓门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震动:"曲向南!你出来!你这个靠兴奋剂赢比赛的人!"全胜里面没人应门。金敏珠又喊了两遍,火气越攒越旺,最后一脚踹上去——全胜道馆那块新换的牌匾从正中裂开一道缝,木料崩裂的声音被手机麦克风收进来变得又脆又刺。百草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板上。她看着屏幕里那块新牌匾的裂口,想起自己前天路过全胜的时候还摸了一下那块的木纹——师傅刚装上的,漆面还没干透。

全胜里面郑馆长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别出去!千万不要出去!"曲向南的嗓音沉得像闷雷:"让我出去!"郑馆长喊得嗓子劈了:"你出去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然后闵胜浩从街角跑过来的画面出现在屏幕边缘,长腿跨过护栏把金敏珠的手臂摁住,大声说了句韩语又转成中文:"敏珠!你太胡闹了!"然后他朝全胜那扇紧闭的门鞠了一躬,后背弯成近乎直角的角度:"实在抱歉,是师妹不懂事,所有损失昌海道馆会照价赔偿。"

百草把视频看完了。范晓萤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侧脸,百草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她只是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了,继续擦器材架的最上一层。范晓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百草先开口了:"我去看师父的时候会带张新牌匾的钱。"

昌海道馆一行人到松柏的时候若白带着松柏弟子列队在门口迎接。方婷雨和长安到得比交流赛开始早了十分钟,挑了一个观众席侧上方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来。方婷雨的保温杯搁在膝盖上,长安在她右手边,记录板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从他们坐的角度恰好能看清整个垫子和松柏列队的阵型——若白站在最前面,道服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好,身后是十几个松柏学员,范晓萤的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了一截,而戚百草站在队列最末尾,手里还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显然是被临时叫过来的。

金敏珠走进松柏大门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响。她扫了一圈松柏的队列,眼神从若白身上滑过去,嘴角撇了一下。"你们松柏道馆,就这点水平吗?"她用中文说,咬字带着明显的韩语腔调,"若白,我要跟你打!"

若白还没开口,队列里那个上次被金敏珠打过的女弟子先站出来了。"我来跟你打!"金敏珠挑了挑眉,说了句"随便"。两个人站上垫子,裁判哨响不到一分钟,松柏女弟子被金敏珠一记横踢正中护具侧面飞出去倒地。范晓萤气得脸上涨红,从队列里跳出来:"太过分了!我来!"金敏珠连姿势都没换,范晓萤冲上去拼了三脚,第三脚还没收回来就被金敏珠的反击踢中了肩膀,整个人歪出去两步摔在垫子上。

戚百草站在队列末尾。她看着晓萤倒在垫子上,抹布从手里掉下去了。所有人都在看金敏珠,没有人注意到她弯腰捡起抹布折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从队列末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垫子。

金敏珠看着对面走过来的人愣了一下。穿道服但是外面套着件旧外套,袖口沾了灰,手掌还留着刚才擦架子蹭上的一道水痕。"你是谁?你不是松柏的学员。"

戚百草在垫子中央站定。她两只手垂在体侧,掌心朝后,是防备起势——松的,收的,像在说"你来"。"我就是这里扫地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全场的安静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最后一排。"怎么,连我一个扫地的,你都不敢打?"

金敏珠的瞳孔缩了一下,上次在全胜踢完牌匾之后的气还没有全消,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擦过了她绷了整天的神经。"哼!我会怕你?来!"

方婷雨从观众席上方微微前倾了身体。长安的笔在记录板上停住了,他也在看——看他这个角度能看到戚百草的起势和寻常不太一样,两只脚的间距比标准站姿窄了半寸,重心更低,那是随时准备从低位弹起的信号。

金敏珠先动了。她的旋风腿起手跟前天在全胜门口踢牌匾的那脚一模一样——沉右肩,转胯,左腿从下向上划出弧线,风声割过空气。戚百草没有躲。她往后退了半步让金敏珠的脚跟从自己面前几厘米的地方擦过去,然后在金敏珠落地的同一瞬间出了腿——左脚横踢切出,弧线、旋转、腰部发力的角度完全是对金敏珠那记旋风腿的镜像复制。脚跟拍中金敏珠肩胛骨下方护具边缘的时候方婷雨听见了一声极脆的闷响,然后金敏珠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两步,右膝跪在垫面上撑着没完全倒下。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出声浪。

方婷雨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紧了。长安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方婷雨偏头去看,纸上只有两个字:"模、压。"模是模仿,压是落点压制——长安说过的,百草把金敏珠的旋风腿落点从头部改到了胸腹交界。"一模一样。"方婷雨轻声说。长安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不,她改了。她把收腿的弧度收窄了半寸,所以速度比金敏珠原版快了一帧。"

金敏珠从垫子上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下巴还抬着。"扫地的!这次算我大意!"她用手指着百草,声音有一点点颤但没有哭,"下次,我一定会打败你!我们走!"昌海的人跟着她鱼贯而出,金敏珠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狠狠瞪了百草一眼,百草站在原地没有动。

戚百草走回队列末尾捡起抹布的时候松柏的学员都在看她。范晓萤冲上来抱住她的胳膊说"百草你太厉害了",百草被她摇得晃了晃,把抹布折好搭在架子上。若白站在人群前面,他转头看了百草一眼,嘴唇抿着,什么也没说,但方婷雨从上面看到他的视线在百草脚踝的位置停了一瞬——百草刚才出旋风腿的时候右脚踝外侧有一道旧伤发红的地方,若白看见了。

比赛结束之后方婷雨和长安从侧门离开了松柏道馆。走到街上的时候方婷雨忽然停下来,长安偏头看她。"她那个旋风腿——"方婷雨说,"跟我踢缸的那脚发力方式有点像。腰先转,胯后跟,足背斜切四十五度。"长安把记录板夹在腋下,伸手替她把短褂领口被风吹起来的那边压平。"她练法跟你的方向不一样。你是从技术往下磨精度,她是从直觉往上抠细节。但发力核心那部分确实有重叠。"他手收回去的时候指背碰了一下她耳垂上的银圈,"道馆挑战赛你要是对上她,这一脚你要防。"

方婷雨把保温杯换到左手握着,右手自然垂下去的时候碰了一下长安的手背。他顺势把她的手握住,两只无名指的戒指并排挨着,走在下午的日光里。"我回去加练防旋风腿的格挡。"方婷雨说。长安嗯了一声,拇指在她指节上蹭过去。

戚百草那天晚上一个人回了全胜道馆。她站在新换的牌匾前面看着那道从正中裂开的缝,木头的茬口还没有完全干透,露出一圈浅黄色的新茬。她伸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指腹被毛刺扎了一下,很小很细的疼。她刚要转身离开,全胜的侧门开了,曲光雅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垃圾袋。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上了视线。曲光雅把垃圾袋放在门边,直起身,没有看百草。"你还回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是冷的,像冬天摸到铁栏杆的那种凉,"这个道馆,还有我爸爸,都让我觉得丢人。"

百草的手从牌匾裂缝上收回来。"光雅,师父他是被冤枉的。你心里清楚——"

"够了!"曲光雅转过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但眼神硬得像石头,"我不想听你再说这些。你走,别来了。"她转身回了侧门,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震得牌匾裂缝里的木屑掉了两粒下来。

百草在全胜门口站了很久。夜风把道馆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投在牌匾的裂缝上。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松柏,而是走到了道馆侧面那棵树上——就是上次那个位置,她爬上去坐在横枝上,两条腿垂下来晃着,看着远处路灯把街面照成暖黄色的一长条。

喻初原过来的时候百草听见了脚步声,很轻的,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动静。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她,白色毛衣在夜风里显得很薄。"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开心吗。"

百草低头看着他,喻初原的脸被路灯从侧面照亮一半,眉眼的弧度很柔和。"初原前辈……"

喻初原往上又走近了一步,把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刚刚在道馆,你的旋风腿很漂亮。"

百草在树上抿了一下嘴。她不知道说什么,但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可能是因为他说的不是"赢了真好"也不是"你真厉害",只是"很漂亮"——像在说一件跟输赢没有关系的事。她把脸侧过去偏了一下,把眼角那一点湿意压回去了。"谢谢初原前辈。"

喻初原没有追问她在全胜门口发生了什么。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树干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那棵树的枝干承重挺好的,"他说,"我以前也坐过。"百草低头看他。"前辈也坐过?"喻初原嗯了一声,然后没再说话,就那么靠在树旁站着,听着夜风和蝉鸣混在一起,像在替她守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安静。

方婷雨和长安各自回到家之后互发了消息。方婷雨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把今天在松柏看到的那场交流赛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把戚百草的旋风腿拆分成了七个节点——起势、收左肩、沉右胯、弹起、转体、弧线、落点压制——跟长安在投屏上分析过的一模一样。她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了那个弧线的轨迹,用红色蜡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她发现这支笔比她想象中软,颜色涂上去很浓,一笔就能覆盖整个弧线。她在弧线旁边写了两个字:"防范。"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两个字:"观察。"

手机屏幕亮了。长安发来的消息:"防旋风腿的格挡动作明天早上我陪你练。三组各十遍。"方婷雨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知道了。梦。"然后她把速写本合上,红色蜡笔搁在本子封面。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她低头看了看右脚踝内侧那枚月牙纹身——针眼周围的红肿已经全退了,只剩下浅褐色的墨线嵌在皮肤里,像一道被缝进去的、不会褪色的月光。

长安的回复隔了两分钟才来。就两个字:"晚安,雨。"方婷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跟银箔纸鹤、红色蜡笔、凡士林铁盒排在一起。她关灯躺下的时候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地响着,像夏天在替什么人哼歌。她想起百草坐在树上的画面、喻初原靠在树干旁边仰头说话的样子、金敏珠跪在垫子上撑着没倒下时眼眶里那种不甘和委屈混在一起的光。全胜的牌匾裂了,曲光雅摔了门,旋风腿踢倒了韩国冠军。但明天早上还是要训练——防旋风腿的格挡三组各十遍,长安会站在对面给她喂靶,他左手的戒指会在晨光里闪一下,然后说"重来"或者"可以了"。

方婷雨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平的。她什么都不担心。明天的事明天到了自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