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一天方婷雨推开风云道馆的卷帘门时,长安已经站在垫子中央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外面没套那件灰蓝短褂,左腕内侧那道银白色的旧疤在晨光里格外明显。方婷雨换了道服走出来的时候他正背对着她整理训练靶位,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视线在她身上顿了一拍。方婷雨今天穿的是昨天买的那件灰蓝色短褂,袖口收窄的版型刚好卡在她小臂最细的位置,道服裤子下面露出右脚踝内侧那枚月牙纹身的边缘。
长安把训练靶放回架上,直起身看着她走过来。方婷雨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低头揪了一下短褂的下摆,面料比道服软,贴在皮肤上的触感不太一样。"好看。"长安说。就两个字,但方婷雨注意到他说完之后耳朵尖泛了一点极浅的粉色,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方婷雨伸手把他左耳垂上那只银耳圈正了正——其实本来没歪,她就是找个理由碰一下。"你叫我什么?"她问。长安愣了一下。"方婷雨。"方婷雨把手收回来,看着他。"三个字。不够短。"
长安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玫瑰金的戒指,然后抬眼看她,右眼眯了一下又睁开。"雨雨。"
方婷雨的嘴角弯了一下。之前方廷皓叫她这个称呼的时候她耳朵疼,但长安叫出来的时候那两个字像裹了一层什么软的东西,落在她耳膜上跟别人叫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再叫一遍。"
"雨雨。"长安这次说的时候嘴角也跟着弯了,"你叫我什么。"
方婷雨歪了歪头。她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冒出好多个选项但都不像长安。最后她凑近了一步,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声音小到只有他能听见。长安听完之后耳朵尖那层粉色变深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看着她,说:"再叫一遍。"方婷雨没叫,退回去笑了,脚跟落回地面的时候短褂的下摆轻轻晃了晃。"训练了。今天练什么。"
"你今天不准叫'长安'了。"长安从架子上拿了两个训练靶,"叫刚才那个。"方婷雨接过靶子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霸道",但声音压得很低,长安听见了,没反驳。
上午的训练方婷雨发现长安给她换了全套装备。铁柜里原来那副旧护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新的——白色护胫、黑色护胸、护腕的搭扣换成了更方便单手操作的那种。她穿上试了试,护胫内衬的贴合度比她原来那副好太多,像量过尺寸。"你什么时候量的?"方婷雨低头系护胫的带子。长安站在旁边记录训练数据,头也没抬:"你睡着的时候。上周午休你躺在长凳上我量的。"方婷雨手一抖带子系错了扣眼。"你趁我睡觉量我的腿——""训练数据需要精确。"长安翻了一页记录本,笔尖顿了一下,"顺便量的。"
方婷雨没话说了。她重新把带子系好站起来,对着镜子转了转——新护具确实舒服,关节活动的范围比之前大了一圈。她转过身看长安,他正好也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三米对视了一秒。方婷雨朝他做了个口型,两个字的,无声的。长安把记录本合上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长安把道馆门锁了,带她去了他住的那个小单间。方婷雨之前只听说过这个地方从来没去过,跟他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栋旧居民楼的二层,推开门的时候她先闻到了铁观音的味道,然后看见小小的房间里干净得不像一个单身男人住的地方——床铺平得连褶皱都没有,书桌上的东西摆成坐标对称,窗台上有一个玻璃瓶插着一支白色的康乃馨。方婷雨站在门口看了那支康乃馨好几秒。长安从她身后走进来,说"放着看的,跟别的事没关系"。方婷雨信了,因为她看见花茎的切口是斜的,换过水的痕迹很新鲜。
那天晚上长安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放着四五样东西——全部是成对的。两副同款不同色的运动手套,黑色和深灰;两只一模一样的保温杯,哑光漆面,杯壁上刻着月亮形状的暗纹;两本全空白的速写本,封面是皮质的,一本藏青一本深褐;两条羊绒围巾,一条灰蓝一条浅灰,标签还没拆。"你今天开始用哪样都行。"长安把纸箱推到她面前,"但我建议你先用保温杯,你训练的时候老喝凉水对胃不好。"
方婷雨蹲在纸箱前面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保温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月亮暗纹在灯光下才看得清。她拧开杯盖闻了一下,里面已经洗干净了,有淡淡的柠檬气味。"你准备这些又花了三个月?"长安靠在他那张小书桌边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没,这个月买的。最近手比较快。"
方婷雨把保温杯盖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站在小单间的灯泡底下,头顶那盏灯的光线把长安的影子拉得很长,方婷雨的影子叠在上面,分不太清。"你今天早上让我叫的那个称呼,"方婷雨抬头看他,"你是认真的还是——"
"认真的。"长安说完把左手抬起来,无名指的戒指在灯下转了一小圈。"你今天下午做口型叫的那个,我也听到了。我也是认真的。"他把她的右手牵过来,两枚戒指碰在一起,他低头看着交叠的两只手说:"方婷雨。"然后他改口了,改成了早上她让他改的那个——两个字的、软软的、落在耳朵里跟所有人叫的都不一样。
方婷雨把额头抵在他胸口,短褂的面料贴着他的T恤,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她快一点点。她闷着声音说:"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长安的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压了压她的头发。"有。"
"说。"
长安沉默了几秒。头顶的灯泡钨丝发出一声极细的嗡嗡,窗外的蝉鸣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夏夜的声音填满了那几秒的空白。"我想娶你。"他说完之后方婷雨的额头在他胸口支了一下才重新靠回去。心跳的声音混在一起,她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重新续上。"你再说一遍。"
"我想娶你。"长安的声音比她想象中稳,但手掌贴在她后脑勺的力度稍微重了一点点,"不是现在。你先拿冠军,打完道馆挑战赛,等你准备好。但我想告诉你——这是我想的。从你跳落雨无声那天开始想的。"
方婷雨从他胸口抬起头来。她看着他下巴的弧度、耳垂上那只银圈、左眼尾那颗极小的痣、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玫瑰金钉纹。她什么都没说,伸手把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个干净的侧脸轮廓。然后她踮起脚吻了他。这次比上次久一些,唇齿间有一点没散尽的铁观音茶味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方婷雨的戒指碰上了他锁骨下面的银链子,金属轻叩了一声细响。
分开的时候长安把额头抵着她的。"你答应不答应。"
方婷雨伸手摸了摸他左耳垂上的银圈——那只她初三攒钱买的、后来他戴了三年从没摘过的银圈——说:"那只红蜡笔,你送我的那支。我还没画过东西。"
"嗯。"
"等我画完第一张画,"方婷雨的手指滑下来捏住他左腕内侧那道旧疤的边缘,指腹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蹭过去,"我就告诉你答不答应。"
长安的嘴角弯了。"那这张画你得画慢一点。"
"为什么。"
"画完了你就答应了。"他把她捏着他旧疤的手翻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指节上一一蹭过去,"我猜的。"
那天晚上方婷雨从小单间走回公交站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她把保温杯抱在怀里——他用开水烫过三遍洗干净了才装进她包里的——手指隔着杯壁感觉到残余的温热。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长安发来的消息,这次只一个字:"梦。"方婷雨停下脚步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发完之后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左脚运动鞋的鞋尖,笑了很久。那三个字是"长安安",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把两个称呼混在一起叫了。对方秒回了省略号,然后紧跟着三个字——那两个字的、只属于她的称呼——最后加了一句:"明天早上见。雨。"
方婷雨把手机摁灭揣回兜里,保温杯贴着胸口抱紧了一点。七月第一天的夜风是暖的,蝉在路边的树上一声一声地拉长着叫,她的脚踝内侧那枚月牙纹身在走路时随着肌肉的牵动传来一阵微妙的触感,像月亮在皮肤底下轻轻翻了个身。她想,红蜡笔还在床头柜上搁着,旁边放着银箔纸鹤、凡士林铁盒和那张写了"画点什么"的纸条。明天训练结束之后她就动笔。画什么她还没想好,但长安说画慢一点——那她就慢一点,每一笔都把颜色涂满涂匀,不着急。反正他说了,画完了就答应了。她已经画了十八年零几个月了,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