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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

旋风少女:长安的雨

第二十三届元武道大赛的赛场顶灯亮得刺眼,戚百草摔在垫子上的闷响被观众席的惊呼吞没了一半。她右手撑着垫面想撑起来,但膝盖的韧带酸软得使不上力,跪了两下才把上半身重新支起来,嘴角渗了丝血,顺着下巴滴在道服领口上洇开成暗红色的圆点。对面方婷宜收了腿站直,呼吸均匀,马尾巴尖在腰后微微晃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退回到蓝线外侧。

观众席上方的VIP看台区,方婷雨把交叠的双腿换了上下。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薄毛衣,外面套着贤武道馆的深蓝队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脖子右侧那道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细细地跳。姐姐赢了这一脚她早就料到了,戚百草那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跟方婷宜从六岁开始系统训练出来的节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但她还是把整场比赛看完了,看方婷宜后续又补了两腿把戚百草彻底钉在垫子上,看戚百草第三次试图爬起来时膝盖打了个弯又跪下,看裁判数完十秒举了红方旗。方婷雨站起来拍了三下手,不重不响,手指合拢时骨节咔嗒一声轻响,然后坐回去继续看接下来的赛事安排表。

赛场边线三个方向坐着三个男人。若白在松柏道馆教练席上身姿笔挺,道服领口一丝不苟地翻折好,拇指在指缝间缓慢地绕着圈。方廷皓在贤武那边的最前排,肘弯搭着扶手上身体微微后仰,他三天前才从韩国回来,时差倒了一半就来看妹妹比赛,眼底有一圈青灰色的倦意但他撑着没闭眼。喻初原坐在最远的地方靠近出口,白色毛衣在满场道服里格外显眼,手里捏着支笔但没写字,笔帽叼在嘴唇上。

方婷雨的目光越过赛场落在观众席对角那片区域——风云道馆的席位,长安坐在那里,灰蓝色短褂的左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内侧那道三四厘米长的旧疤。他今天挂的是裁判资格证但暂时没上席,面前摊着本记录板,笔尖正匀速地划着一条条横线。方婷雨看他的时候他没抬头,但拿笔的那只手腕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方婷雨收回视线,拇指蹭过裤缝线,那上面有一小块磨白的痕迹,是长安上周在道馆拉着她改动作时她的膝盖磕在地板上蹭出来的。

方婷雨还记得一个月前电视直播里方廷皓站在领奖台上的画面。中韩元武道大赛的颁奖现场,方廷皓站在最高处,脖子上的金牌在镜头反光里闪了一下。他赢了韩国两届冠军闵胜浩,赛后的记者会本来一切顺利,直到韩国选手金敏珠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喊了那句"兴奋剂检测"——方廷皓的嘴角当时冷了一瞬,然后他自己走下领奖台,自己走向检测区,每一步后脚跟先落地再过渡到前掌,后背挺得像门板一样直。检测结果出来证明清白的时候,方婷雨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手边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看着屏幕里哥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拇指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红色的月牙。

结果出来之后金敏珠公开道歉了,说"误会"。方婷雨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到厨房水槽边把凉茶倒掉,水流冲在茶叶上打旋的样子让她想起母亲躺在病房里时身上那根透明的输食管,里面的液体也是这么不紧不慢地一滴一滴地落。万玫的事情她从来不主动想,但总有东西让她想起来——金敏珠喊"兴奋剂"那三个字的口型,电视下方滚动的"曲向南"字幕,记者发布会上方廷皓说"十年前的事跟今天没关系"时喉结上下滚的那一趟。

曲向南。十年前全国冠军,赛后尿检呈阳性,冠军收回,全胜道馆一夜之间变成泥潭。曲向南的女儿曲光雅在学校被人堵在走廊里骂"你爸是骗子",曲光雅学会了低头走路,学会了绕开人群走最远的楼梯。戚百草从小火灾失去双亲,被曲向南救下收为徒弟,她像块钝石头一样站在曲向南前面挡着所有人的嘴,倔得不可理喻——方婷雨在电视新闻里看过百草对着镜头说"我相信我师父"的画面,那个女孩的眼睛亮得扎人,方婷雨换台了,换到综艺频道,里面的笑声听起来假得像塑料花。

但戚百草没完没了。上个月全胜道馆公开表演日,方婷雨本来没去,是方婷宜拉她去的——"去看笑话"是方婷宜的原话。她们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全胜馆的馆长安排了一场"精彩对决",他的学员在对手出腿前一秒就往后倒,配合得天衣无缝,观众不知情地鼓掌叫好。戚百草站在场边的角落,她看着场上那出拙劣的戏码看了三分半钟,然后走进去了。方婷雨记得她当时的表情——嘴唇抿着,下唇内侧咬出牙印,眼眶泛红但没哭,走上前一把拉开那个假摔的学员。馆长愣了一下,她说:"我们全胜道馆不骗人。"当着两百多个观众的面。

馆长的脸从红变白再变紫,后来把戚百草逐出全胜道馆那天方婷雨也听说了。雨夜,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戚百草背着两个包站在全胜道馆的铁栅栏门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方婷雨那晚就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看雨,窗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她看见楼下有人撑伞跑过去,伞面是明黄色的,在雨幕里像团小小的火焰——那是松柏道馆的范晓萤。方婷雨认识她,她跟戚百草关系好,谁都知道。

戚百草后来就在松柏道馆住下了。方婷雨知道这件事是在三天后,方婷宜训练回来把道服扔进洗衣机时说了一句"那女的跑到松柏去了",方婷雨嗯了一声,继续压腿,没多问。但她知道戚百草进了松柏就意味着以后赛场上碰面的机会多,意味着她要跟这个"野路子"、这个"兴奋剂徒弟"、这个让她姐姐在下午那场比赛中露出意外表情的人,站在同一片垫子上。

昨天晚上方婷雨做了个梦。梦里她还很小,大概四五岁,站在道馆门口握着一支红蜡笔朝什么方向挥手,雨很大,她喊什么听不见。然后她听见有人哭,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转过身去找,走廊尽头有个女人躺在地上,深蓝色道服袖口的银色云纹被血泡成了暗灰色。方婷雨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汗。她没开灯,侧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路灯的光,等到天亮。

今天早上到赛场之前她在后台走廊里又碰见了戚百草。对方蹲在地上绑鞋带,白色道服的背部蹭了块灰印子,食指上缠了一圈创可贴,边角都卷起来了。方婷雨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戚百草抬头了,嘴张开一半像是想说什么——方婷雨没停,步子保持原来的节奏走过去,马尾尖扫过戚百草面前的空气。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对不起"——声音很小,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方婷雨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拐过去了。

比赛间隙方婷雨去自动贩卖机买水。投币口塞进去三个硬币,机器咔嗒响了一声没出货,她踢了一下机器外壳,脚趾隔着鞋头撞到金属板有点疼。第三下投币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硬币推进去——哐当,矿泉水滚下来了。方婷雨偏头看见长安站在旁边,他比机器高了一个头,灰蓝短褂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踢机器没用。"他说,声音很平。

方婷雨弯腰把矿泉水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水太凉了激得牙根一酸。"你刚结束轮值?"

"嗯。"长安把手收回去揣进兜里,"你晚场第一组对昌海那个?"

"对。"方婷雨又喝了一口水,瓶盖拧紧捏在手里,"你来看吗。"

长安沉默了大概两秒。自动贩卖机的灯管嗡嗡响着,过道里有别的选手拖着鞋快步走过去,鞋底蹭地胶的嘶嘶声拉长了又消失。"我晚场副裁。你打的时候我坐边线。"

方婷雨把水瓶夹在腋下,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磨损的痕迹。"点评轻一点。上次你当众说我收腿晚了零点几秒,贤武的人都在看我。"

"你确实收晚了。"

"长安。"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拇指按了一下自己左耳垂上那只银色的小耳圈——方婷雨同款的那只,她一直没问过他为什么戴。"今天你打那个昌海的,她高位后旋收腿有半秒滞空。你抓那个点切中路,一分半钟能结束。"

方婷雨盯着他耳垂上那只银圈看了两秒。"知道了。"

"走了。"长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别踢机器。"

方婷雨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隔着三米远投进去了,塑料撞铁皮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点响。她回到候场区的时候屏幕上正在播方廷皓的赛后专访重播,她抬头看了一眼——方廷皓坐在记者会现场,麦克风支在面前,他说"贤武道馆的每一个人都是干净的",画面右下角小窗里是方婷宜的侧脸,下颌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方婷雨盯着方婷宜那个表情看了五秒,然后低头看自己右手的虎口——缠绷带留下的勒痕还浅浅地印在皮肤上,像道快要消下去的承诺。

检录处叫到了她的名字。方婷雨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道服领口平整地翻好。她走向赛场的通道口时迎面碰上了范晓萤和松柏的几个学员,范晓萤怀里抱着一大堆毛巾和水壶,看见她就往旁边缩了缩。方婷雨没看她们,径直走过去了。但她走过之后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了句"她就是方婷雨的妹妹,方婷宜的妹妹",另一个人接"贤武的都一个德行"。

方婷雨的脚步没有慢。

站上垫子的那一刻她看见长安在边线裁判席上坐下了,高脚凳,记录板搁在膝盖上,红蓝两面旗靠在凳腿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右眼习惯性地眯了一下,左眼睁着,下巴点了极轻的一下。方婷雨转回正面。对面昌海道馆的选手已经摆好了起势,圆脸,马尾扎得比较低,护具穿戴整齐。裁判哨响,方婷雨右脚后撤半步,重心沉下去,护腕内侧还留着今天早上缠绷带时勒出的一道浅红印。

比赛开始了。第一腿方婷雨没有主动进攻,对方果然高位后旋切了上来。方婷雨没有闪,向内切半步,右腿低段扫踢精准地敲在支撑脚踝外侧——跟长安预测的一模一样。对方歪了两步,裁判鸣哨给分。方婷雨余光扫到长安在边线记录板上画了一道,笔尖没停。

第二回合对方沉住气跟她打中段缠斗。方婷雨的节奏很稳,她等,等到对方第三次假动作时右肩提前沉了半拍的那个瞬间——跟长安在道馆训她的时候强调的完全一致——压重心,横踢切腹。又是一分。观众席上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她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漂亮",声音从贤武那边来的,她不用看也知道是方廷皓。

三分钟后裁判鸣哨红方五比零胜。方婷雨收腿站直,额头一层薄汗。她走到边线跟对手行礼致意,圆脸姑娘喘着气说"你真的好快",方婷雨说"谢谢"然后转身往回走。

经过长安的高脚凳时他又开口了,声音低得只有她能捕捉到:"切中路的时机对了,但横踢之后收腿还是慢了。下次改。"

方婷雨的脚步没停,但她走在通道里的时候终于让自己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滑过时溅起来的那点亮光。

晚上回到贤武道馆的休息室方婷宜已经在了,正对镜子拆马尾,皮筋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赢了?"方婷宜问。方婷雨嗯了一声。"几分?""五比零。""那个昌海的?""嗯。"方婷宜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一侧,转过来看方婷雨,下颌那道下午被戚百草蹭到的淤青已经显出来了,青紫了一小片。"戚百草那种人,"方婷宜忽然开口,"今天下午被我打成那样还硬撑着要站起来。你猜她后来在后台干什么?"方婷雨把外套拉链拉开没接话。方婷宜接着说,"她在走廊里堵我,说了一句'方婷宜你很强,我会追上来的'。神经病。"

方婷雨把换下来的道服叠好塞进包里。"她就这样。一根筋。"

"你好像很了解她似的。"方婷宜挑了挑眉。

方婷雨拉上背包拉链,金属齿合的声音很脆。"我不了解她。但她那种人我见过太多了——越打不倒越往前冲,好像这是什么热血漫画一样。"

方婷宜靠回镜子上双手交叉。"反正她进松柏了,以后碰面的机会多。你下一次碰到她别手软,听到没。"

方婷雨把包甩到肩上。"我哪次手软过。"

方婷宜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忽然加了一句:"你跟长安,什么时候的事?"

方婷雨在走廊里站住了。隔了两秒才回答,声音平平的:"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你当我瞎。"

方婷雨没转过来,只偏了一下头,侧脸的线条在走廊顶灯下显得很清晰。"没有什么时候。就那样。"然后她走了,鞋底蹭地胶的嘶嘶声一点一点远下去。

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灰蓝短褂,左手插兜,右手握着那面红蓝旗卷好了攥在掌心。长安靠在墙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看见她走过来,右眼眯了一下。

方婷雨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点评完了?收腿慢了零点几秒,还有别的要说的?"

长安把旗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铝箔纸包的薄荷糖,圆圆的,白色包装纸上印着绿色的小字。方婷雨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掌心,温热的,指腹上的茧蹭过她指节有点粗糙的触感。

"表现不错。"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灰蓝短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背影在走廊灯下被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拐角。

方婷雨站在原地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开,冲淡了嘴里一天下来干涩发苦的味道。她把铝箔纸折了两折捏在掌心,然后继续往外走,推开体育馆侧门的时候六月的晚风迎面扑上来,潮湿的、带着草叶和尘土气息的暖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赛场的灯在她背后一排一排地灭下去。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有比赛,下周戚百草大概又要出现在她的对阵表上。方婷雨把薄荷糖咬碎咽下去,喉头滑过一阵凉,然后快步走向公交车站。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跟她身后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体育馆大门之间隔了整个夏天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