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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归人踏尘,久别重逢

南方的少年

边境的硝烟慢慢散尽。

持续三年的卧底任务正式收尾。山林里搜捕、审讯、证据交接忙完之后,顾嘉熙才跟着返程车队,一路往南城赶。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活在谎言、刀锋与枪口之下,时时刻刻都要绷着神经,连睡觉都不敢彻底沉入睡梦。身上旧伤叠新伤,肩胛的枪伤、腰腹的刀伤虽然已经初步愈合,可每到阴雨天,依旧会传来钝重的疼。身上的外套洗得发白磨破,沾满山野尘土,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肤色是长期山林日晒出来的深褐色,眉骨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只有那双眼睛,穿过层层伪装,还记着南城,记着许腩斐。

车队驶入南城警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秋日阳光淡淡的,落在大楼灰白色墙面上,院内停满警车,来往都是穿着藏蓝警服的同事,人声、脚步声,一切都是顾嘉熙曾经无比熟悉,又阔别太久的人间烟火。

消息早已经传进楼里。

楼道里不少人悄悄往外望,大家都知道,那个消失三年、生死不明的卧底回来了。

许腩斐原本正在办公室整理卷宗,桌上摊满边境案件的资料,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标记。这三年,他把大部分精力扑在这条案子上,一方面是工作,另一方面,也是想从零碎线索里,捕捉一点关于顾嘉熙还活着的痕迹。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对着地图发呆。他不敢抱太高期待,也不敢彻底绝望,就这么悬着一颗心,熬了一天又一天。

听见外面隐约的骚动,许腩斐心里猛地一跳,笔尖“哒”地戳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点。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快步走向走廊。

走廊尽头的大门口,那个身影就站在那里。

顾嘉熙站在台阶之下,没有穿警服,一身破旧的深色便衣,身形依旧挺拔,只是浑身带着洗不掉的风霜疲惫。他抬眼,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撞进许腩斐的眼睛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

周遭同事说话的声音、走廊的脚步声,全都变得很远很远。

三年前分开的时候,他们还是两个刚刚走出警校的少年,干净明亮,对未来满怀热忱。约定好任务结束,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三年,许腩斐无数次在脑海描摹重逢的模样,可真正看见真人站在面前,心口反而一片空白。眼眶瞬间发热,喉咙紧紧地绷住,呼吸都乱了节拍。他看见眉骨那道疤,看见他消瘦凹陷的脸颊,看见他手上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伤痕。

那些不是书本上冰冷的伤亡报告,是实实在在落在爱人身上的苦难。

顾嘉熙也在看他。

许腩斐成熟了许多,一身笔挺警服,眉眼沉静,褪去少年时期几分软意,是独当一面的刑警。可眼底那一份属于他的温柔,一点都没有变。

在暗无天日的卧底岁月里,无数次濒临死亡的瞬间,支撑他硬扛下去的,就是眼前这张脸。

顾嘉熙迈开步子,穿过走廊往来的人群,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脚步不算快,每一步都很沉,好像把三年的艰险、孤独、思念,全都踩在脚下。

走到距离许腩斐两步远的地方,他停下。

明明是见过无数生死、面对枪口都不曾颤抖的人,此刻指尖却微微发颤。嗓音因为长久在山野风沙里耗损,沙哑粗糙,不似从前清亮。

“腩斐。”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空气里。

许腩斐没有说话,鼻尖发酸,眼眶已经红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嘉熙伸出手,他手上还有未完全褪去的薄茧与伤疤,迟疑片刻,轻轻碰了碰许腩斐的小臂,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深山高烧时做的梦。指尖触到温热真实的布料,才敢确定,他真的回来了,他真的见到他了。

“我回来了。任务结束。”

许腩斐再也撑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抱住他。

力道很重,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脸颊贴在顾嘉熙满是尘土的肩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腔真实的起伏,感受温热的体温。积压了三年的惶恐、煎熬、想念,全部在此刻翻涌上来。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我等了你好久。”许腩斐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压抑的哽咽,“我一直怕……再也等不到你。”

顾嘉熙手臂迟疑了一瞬,才慢慢抬起来,回抱住他。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三年里习惯了防备,习惯了不与人亲近,连拥抱都显得生疏。可怀抱却很用力,把许腩斐牢牢圈在怀里。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许腩斐的肩窝,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来。”

“我没有食言。”

走廊还有旁人,有人识趣地远远走开,留出一小片属于他们的空间。秋日阳光斜斜落过来,落在两人身上。

三年深渊,无数次生死擦肩。

如今终于踏过黑暗,回到光里,回到爱人身边。

抱了很久,许腩斐才慢慢松开。他抬手,指尖小心翼翼拂过顾嘉熙眉骨那道浅浅疤痕,眼神满是疼惜。

“疼吗。”

“早不疼了。”顾嘉熙望着他,眼底冰封数年的冷意尽数化开,只剩下专属于许腩斐的柔软,“都熬过来了。以后,不用分开了。”

后来他们没有留在喧闹的警局大院。

许腩斐跟领导简单报备,带着顾嘉熙回了他们从前一起租住的小公寓。

屋子还是老样子,许腩斐一直没有改动摆设。书桌、台灯、沙发,一切停留在顾嘉熙离开的那一天。只是桌上多了厚厚一沓案件资料。

推开门,屋内安静,夕阳透过窗户洒进地板。

顾嘉熙站在玄关,环顾熟悉的房间,鼻尖微微发酸。

他走过地狱一般的边境山林,满身伤痕地归来。

而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许腩斐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看着他喝水的时候,看见他手腕处一圈圈深浅的旧伤,心口又是一阵发紧。

顾嘉熙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水杯握在掌心,低声开口:“有些事,以后慢慢跟你说。很多画面,我自己都不愿意回想。”

他受过的折磨,见过的黑暗,那些浸泡在血与谎言里的日日夜夜,不可能一瞬间全部抹平。伤疤长好了,心底的裂痕还需要时间慢慢愈合。

许腩斐没有追问,只是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带着伤疤的手。

“不急。”许腩斐轻声说,“不用急着全部讲给我听。不用逼自己立刻变回从前。你回来了,就够了。剩下的,我们慢慢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城市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响。

顾嘉熙侧过头看向许腩斐。

三年黑暗,他见过人性最丑陋的模样,无数次以为自己会死在不见天日的深山。可此刻坐在暖黄的落日光线里,握着爱人温热的手掌,才真切地意识到——

他真的逃离了那片暗狱。

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