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响过后,整栋教学楼沉入安静。只有教室里日光灯惨白的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窗外还残留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高二(三)班,靠窗第四组。
许腩斐埋着头刷题,笔尖在习题册上行走得稳稳当当。桌角摆着一杯温白开水,是温鑫然放学回来顺手给他带的。
顾嘉熙坐在他的旁边。
少年依旧话少,大半时间都垂着眼看书。自从转来之后,他很少参与班里的闲谈,课间大多只是趴在桌上,或是望向窗外的梧桐树。班里不少同学依旧对他抱有距离感,只觉得这个转学生太冷,难以接近。
只有许腩斐,会自然而然地顾及到他。
遇到老师讲得跳跃的知识点,他会不动声色把笔记本往中间挪一点;看见顾嘉熙桌面草稿纸用完,会默默递过去几张;午休大家吵吵闹闹起哄的时候,他会轻轻挡掉落在顾嘉熙身上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
这些关心都很轻,不刻意,不带怜悯,不会让顾嘉熙觉得被施舍。
顾嘉熙全部都记在心里。
经历过家破人亡,尝尽世态炎凉,他早已习惯人与人之间的功利与疏离。许腩斐这份不带目的的温柔,像一粒种子落在他荒芜的心底,悄悄生根。
晚自习过半,班里大半人都埋在试卷里。
后排传来细微的响动。
高阳困得脑袋一点一点,下巴差点磕到桌面,硬撑着眼皮跟瞌睡做斗争。书本摊开,眼睛却已经半闭。
温鑫然坐在他斜后方,抬眼就看见这一幕。他拿起笔,轻轻扔过去,笔“嗒”地砸在高阳的桌面上。
高阳猛地惊醒,一个哆嗦,慌忙抬起头,睡眼惺忪看向后方。
温鑫然皱着眉,用口型对他说:别睡。
高阳垮起脸,委屈巴巴地做了个口型:我真困。
“下课再睡。”温鑫然压低声音传过来,“现在睡,回家作业又写不完。”
高阳唉声叹气,使劲揉了两把脸,强行撑开眼皮,艰难地看向数学卷子。可没撑五分钟,脑袋又慢慢往下沉。
温鑫然无声叹气。
旁人只看见高阳贪玩厌学,只有他看得见高阳的努力。不是不想学好,是实在跟不上长年落下的功课。他已经很拼命在逼自己,只是天赋和基础摆在那里。
温鑫然起身,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悄悄挪到高阳旁边空位坐下,拿出草稿本,压低声音,一点点给他拆解题目。
灯光落在温鑫然侧脸,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一塌糊涂。
高阳托着腮,安安静静听他讲题。少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底干干净净。
“鑫然,”高阳小声嘟囔,“读书好难啊,我真的不是这块料。”
“没关系。”温鑫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读书不行,还有别的路。你想当兵,我支持你。”
高阳眼睛一亮:“真的?我爸还想让我随便找个专科混日子。”
“真的。”温鑫然看着他,眼底藏着无法宣之于口的偏爱,“只要是你想走的路,我都会帮你。”
高阳傻乎乎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还是你够兄弟!以后我去部队当兵,回来保护你!”
温鑫然唇角浅浅勾了一下,没有说话。
兄弟。
这两个字,像一层薄薄的隔膜。他十几年藏在心底的爱恋,只能安安稳稳蜷缩在“兄弟”这个身份之下,不敢越雷池半步。1
鑫然的暗恋真的好戳人啊
温父的警告还盘旋在他脑海。前几日回家,父亲把他叫进书房,一字一句冰冷坚硬。
“我知道你和高阳走得太近。温家的继承人,不能有这种荒唐心思。趁早断干净。倘若你执意胡闹,我有的是办法毁掉那个男孩的前途。”
威胁如利刃悬在头顶。他不敢赌,不敢冒险。只要高阳可以平安坦荡地活在阳光底下,他甘愿把爱意永远掩埋。
讲完两道题,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
温鑫然回到自己座位,心绪沉沉。
另一边,同桌之间。
许腩斐算完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放下笔,侧过头看向顾嘉熙。
少年的侧脸轮廓清冽,灯光在他下颌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习题册上写满工整细密的解题步骤,离开C市之后,他没有松懈过半分。哪怕生活已经崩塌,他依旧死死抓住学习这根浮木。
“最近还适应吗?”许腩斐轻声问。
顾嘉熙抬眸望进他温和的眼眸,轻轻点头:“嗯,有你笔记,跟上不难。”
短暂停顿,他又补充一句,声音很轻:“以前,没有人愿意这样帮我。”
不是同学不愿意,是变故发生之后,人人避之不及。流言蜚语缠绕着家破人亡这四个字,所有人都远远躲开。
许腩斐心里微微发酸,却没有说同情的话,只是淡淡一笑:“同桌本就该互相帮衬。”
顾嘉熙盯着他,黑暗的心湖又一次泛起涟漪。
“你真的要考云南缉毒大学?”他忽然开口,问出藏了好几天的问题。
许腩斐愣了愣,随即点头,眼神无比坚定:“嗯,是我很早的想法。毒品毁掉过很多家庭,我想去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风险我清楚,但我想试一试。”
温柔的外壳之下,是铁一般的决心。
顾嘉熙沉默几秒,教室里笔尖沙沙,远处高阳小声打哈欠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看着许腩斐,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无比郑重:
“那我也考。”
许腩斐骤然怔住。
“嘉熙,那所学校很苦,未来的工作更加危险,你不必因为我……”
“不是因为被迫。”顾嘉熙打断他,漆黑的瞳孔格外认真,“我见过人性最黑暗的样子。我也想站在光这一边。而且,”他稍稍放低音量,气息几乎拂过桌面,“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
孤身奔赴险境,太苦了。如果可以,他要陪在他身边。
许腩斐心口猛地一颤。
昏白灯光之下,两人目光相撞。十七岁少年隐秘的情愫,在习题册与试卷之间悄然蔓延。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言语,只是一句“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就承载了全部的心意。
下课铃骤然响起,打破教室里沉静。
同学们哗啦一声活动起来,收拾书本、聊天打闹。
高阳直接趴倒在桌面上,脑袋埋进胳膊,哀嚎:“解放了,我要睡觉!”
温鑫然走过去敲了敲他桌子:“起来,该回家。”
顾嘉熙收回目光,低头合上书本,耳根悄悄泛开一层极淡的红。
许腩斐的心跳也久久没有平复。
窗外夜色沉沉,梧桐树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少年们的理想与爱意,一同埋藏在这个普通的晚自习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