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从来不讲道理。
明明上午还是亮堂堂的晴天,一到放学的点,乌云就压满整片天,淅淅沥沥的雨丝砸下来,打在市二中成片的榕树叶上,沙沙声响铺满整座校园。
高二期末,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一到放假前夕,整个年级的躁动根本压不住。
下课铃一响,走廊瞬间炸开喧闹。
唯独靠窗那排,安静得格格不入。
许腩斐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老榕树下。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校服穿得干净规整。他眉眼生得极软、极温,是全校公认最舒服的长相,不锋利、不张扬,永远温和从容。雨水在伞外落下,碎成一片朦胧水雾,伞下的那片小天地,安静、干净、明媚。
他低头看着地面浅浅流动的积水,耐心等了很久。
没等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教学楼跑出来。
高阳单手抱着篮球,白衬衫领口敞开,书包随便单肩挎着,一路蹦蹦跳跳冲下楼,阳光劲儿快要溢出来。
“腩哥!等我呢?”
少年大老远就咧嘴笑,笑得一口白牙,热烈又鲜活。
他成绩常年吊车尾,上课永远犯困,作业永远写不完,可没人真的讨厌他。高阳天生自带热度,走到哪里,哪里就热闹。
紧随他身后走出来的,是温鑫然。
少年身形高挑,气质清冷,一身校服干干净净,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清俊冷淡。他是温家唯一的继承人,家底滔天,成绩永远年级榜首,是老师眼里最完美的范本。
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副完美皮囊底下,是常年压抑的沉默。
温鑫然走得稳,伸手随手拽了一把乱跑的高阳,语气习惯性管教:“慢点跑,下雨路滑,摔了又要疼几天。”
高阳半点不怕他,回头嬉皮笑脸:“怕什么,我皮糙肉厚!”
温鑫然看着他永远不知愁的样子,眼底极淡的冷意,悄悄软了几分。
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光。
是他被困在冰冷豪门、强势父权、压抑人生里,唯一愿意拼命抓住的温暖。
三人站在榕树下,本来正要一起回家。
高阳正准备开口调侃假期去哪里玩,视线不经意扫过教学楼长廊,忽然顿了一下。
“诶?那是谁啊?新转来的?”
走廊尽头,还没走的少年,静静倚在栏杆边。
白色衬衫,身形笔直,气质冷得近乎淡漠。手里捏着一颗篮球,却半点没有少年人的躁动,周身像裹着一层厚厚的冰,生人勿近。
他安静站在喧闹人群之外,仿佛全世界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听说这周转来的插班生,” 温鑫然淡淡开口,“从 C 市转来的。”
许腩斐顺着视线看过去。
少年眉眼极精致,却太沉、太冷,眼底没有半点十七岁该有的光亮,像是经历过无数风雨,提前荒芜了整个人生。
不知是不是视线停留太久,长廊上的少年忽然抬眼。
目光隔着雨帘,精准落过来。
短短一秒对视。
许腩斐轻轻弯了弯眼,礼貌温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是淡淡的善意。
而长廊上的顾嘉熙,指尖几不可查地紧了紧。
这是他来到这座陌生小城、进入这所陌生学校,第一次看见这么干净温柔的眼神。
没有同情、没有窥探、没有议论、没有疏离。
纯粹、安稳、干净。
顾嘉熙沉默两秒,收回目光。
没过多久,他撑开伞,一步步穿过走廊,走下台阶,径直朝着榕树下三人的方向走来。
雨声淅沥,盖住脚步声。
他最终停在许腩斐身侧。
少年开口,声音清冷淡薄,带着一点刚落雨的微凉:
“腩哥,今天怎么走这么快?”
他语气带了点少年刻意的随意,像是早就悄悄记住了他的名字。
高阳当场乐了,立马接茬打趣:“哟!新同学可以啊,这么快就喊上腩哥了!怎么,舍不得我们温柔学霸啊?是不是偷偷藏小媳妇了?”
顾嘉熙没理他的玩笑,目光依旧落在身侧温柔的少年身上。
许腩斐无奈浅笑,轻轻开口,声音温软干净:
“刚放学人太多,先走了一步。”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是两个宿命少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
雨还在下。
榕树落叶簌簌飘落。
四个十七岁的少年并肩站在伞下。
彼时他们尚且不知 ——
这场南方雨季的初见,
是余生生死、执念、守护、别离的全部开端。
少年此时岁岁无忧,
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前路坦荡。
无人知晓,
有人终将殉国,
有人终将孤守,
有人终将一生童真,
有人终将弃尽荣华。
少年烬山河,
从此开篇。